柴扉那幾句沒大沒小的話落在顧時耳中,先是一怔,隨後竟隱隱覺得有些好笑。
放肆是真放肆,可也實實在在,沒有畏懼,是真真切切地在心疼他。
拋開尊卑禮數,顧時沒有惱怒,反而漫上一絲輕易就能察覺的暗爽。
“爺,接下來奴婢還要做甚麼?”
顧時轉過頭去,抬眼看了看天花板,笑著說:
“那邊有繃帶,你取過來替我包紮好傷口。”
柴扉做事麻利,取了潔白繃帶後,動作很穩,從腰側靠近傷口處,一圈一圈往上纏繞。
繃帶貼著他的脊背,將傷口護住。
為了將繃帶纏繞得平整、緊實,她手臂不得不環過顧時身前,手腕不經意地碰過他的胸膛。
她的胳膊不夠長,而顧時的胸膛太寬廣了,如此環繞纏繃帶,在他胸膛來回擦過好幾回。
柴扉摸到他胸膛的肌肉線條分明,硬實緊繃。碰了兩下,耳朵便唰的就熱乎乎的,控制不住地發燙。
【他都傷成這樣了,你居然還胡思亂想些有的沒的,真是太不應該了。給我爭氣一點爭氣一點,人家生病了,你還能強撲倒他不成?】
心跳不聽話,越是按捺越亂。
等纏到最後一圈,柴扉打了個緊實的結,掖好邊角後,她才稍稍往後退,長長鬆了口氣。
傷口沒有再流血,看著也並未太讓顧時疼痛,懸著的心這才稍稍放下。
顧時自己整理著衣襟,忽然抬眼問她:
“傷口是不是很難看?”
柴扉一愣,莫名道:
“傷口自然是有些猙獰,可無關美醜。”
顧時神色淡了淡,有些坦然:
“旁人道我殺戮太重,行走在生死邊上,今日取人性命,明日可能被人取走性命,說我命短,是個不祥之人。”
柴扉臉色瞬間蒼白,沒了血色,四肢僵直地看他。
“果然還是被我嚇到了。”
【若你隨時都可能丟了性命,那在乎你的人,往後日子都要這樣提心吊膽地過了。】
顧時也怔怔地看向她,眼底難以置信。
她在說甚麼?
在乎他的人,日後都會提心吊膽。
那那些他以為厭惡自己、疏離自己的人,並非全是怕身上的殺氣。
有些是怕太過在乎,萬一日後橫死外邊,會傷心欲絕。
“那你不要選擇疏離我。”
顧時喉間發緊,伸手拉著柴扉的手:
“只要有我在一日,我不會讓你受到傷害。”
瞧這話說的,跟畫餅一樣。
可她已經受過了傷,已經受過了不少委屈。
他們之間從一開始就不對等,身份有差距。
她受傷害時,他也從未真正認為有何不妥。
這些話又怎能說出口呢?柴扉只能輕輕抬眼,溫和地說:
“爺是奴婢的主子,哪有疏離不疏離一說。”
夜裡,兩人同床而臥,緊緊抱在一起。
柴扉埋在他的懷裡,能輕輕地聞到他身上有烈酒的餘味,還有傷口淡淡的血腥味。
她甚麼也沒說,悄悄收緊手臂,把他緊緊地抱住。
既然未來無從把握,那現在的每一刻都是值得珍惜的。
還能相擁的有限時光,只想牢牢地抱著他,一刻也不放開。
若一味躲避顧時,反倒說明是真的捨不得走。
不如坦然面對,直面內心。
等到離府那一天到來,反而能平靜地鬆開手,不留遺憾,也不算太過難過。
自打出府丫鬟內定名額下來,柴扉整個人鬆了勁。
又恢復了往日偷閒躲懶的日子,能歇一刻便是一刻。
顧時過完年後,錦衣衛事務又繁忙起來,奔波不停。
可即使這麼累,傷口卻一日好過一日,癒合的勢頭十分明顯。
柴扉每次近身都忍不住訝異,顧時的體質練的底子太好。
原本還盼著他傷勢未愈,能多偷幾日清閒,少些坦誠伺候的麻煩。
兩人隔著衣料伺候時也樂得自在,並不想幹過多的活。
最令人期待的寺廟出府那日到了。
街頭人頭攢動,車馬喧喧。侯府僕婦丫鬟一個接著一個,熙熙攘攘,熱鬧出門。
柴扉懷中金鐲玉鐲揣得穩穩,跟著府中大隊伍一同出行。
今日侯府寺廟上香祈福,老夫人坐主車,二奶奶隨侍在側,兩人遠遠頷首,算是打過招呼。
顧時早上還要去錦衣衛報道,批閱過公文後,自己乘馬來寺廟。
等一行人到了寺廟時,顧時果然已經等候在此。
主子們在佛前虔誠祈福,香菸嫋嫋,眾人斂聲靜氣。
柴扉捧著溫熱清茶,走到顧時身邊,垂眸躬身,一同跪下,穩穩將茶盞遞到他面前,等待他祈福完畢後,端來喝。
【都說顧時不願意喝外邊的茶水,也不知道我這茶他會不會喝。】
錦衣衛做事謹慎是出了名的,尤其是顧時,在外不碰酒、不碰茶,不孤身踏足偏僻小巷。
身後,見此場景,眾人訝異。
老夫人眉眼舒展,笑著誇讚:
“柴丫頭心細,及時備上熱茶,夠懂事。”
柴扉端著空茶杯退下,想著自然要當著眾人的面端過去才是。
若是偷偷摸摸遞過去,誰又看得見?誰又記得住她的功勞?
眾人要留在寺廟用午膳,柳嬤嬤尋了個空隙,叫柴扉到偏僻處。
柴扉心一下子就提起來了。那柳嬤嬤怕不是想責怪她?
“丫頭,事辦得漂亮啊,夫人誇你懂事穩妥。”
柴扉一愣,她在茶杯裡啥也沒放,連糖都沒放,那紙包裡面的糖一動未動。
難道他們不是想讓顧時達到甚麼效果,而是想親眼看著她把茶遞給他喝?
無論如何,柴扉順勢開口:
“嬤嬤,我有個不情之請,等回府時能不能讓我跟著採買的張嬤嬤再出門一趟?我頭上頭油用完了,想順路買一些。”
這丫頭還挺會提條件。
柳嬤嬤挑眉。
也是,平白乾活,換誰都不樂意,給點小恩小惠籠絡著也好。
“這事旁人提,那是壞規矩的,斷不能準。但你不一樣,我能破例應了你,記著,我待你可是與旁人不同的。”
柴扉躬身連連行禮,恭順道:
“多謝嬤嬤成全。”
得了柳嬤嬤應允,回城時,柴扉得了信任,尋了個空隙悄悄拐進一個街邊的典當行。
今日出門前,她特地學了街邊上的尋常小娘子打扮。
她如今是通房丫鬟,穿戴雖不能比得過正經主子,但能比尋常伺候的小丫鬟要精緻體面,可以梳一些姑娘家的髮髻。
典當老闆並未多問,看了成色:
“金鐲、玉鐲各二十兩,兩個一共四十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