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無菌實驗室。
這裡的溫度比外面還要低,恆定在十八度。
秦晚正戴著護目鏡和雙層橡膠手套,站在通風櫥前,手裡拿著一根長長的玻璃攪拌棒,在一個巨大的燒杯裡小心翼翼地攪拌著甚麼。
那是一團粘稠得像瀝青一樣的深紅色液體。
哪怕是在強力排風扇的全功率運轉下,依然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味鑽出來。那味道並不臭,反而帶著一種極其詭異的香氣,像是在太陽底下暴曬了三天的死魚,又像是某種正在發酵的內臟,混合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荷爾蒙氣息。
那是死亡的味道,也是慾望的味道。
“好了?”
姜楹推門進來,哪怕隔著口罩,她也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差不多了。”
秦晚停下動作,將那杯液體分裝進幾個特製的密封罐裡。她的動作極其輕柔,彷彿手裡拿的不是魚餌,而是硝酸甘油。
“這是用變異鯰魚的肝臟、腐爛的鯨肉提取物,加上高濃度的合成資訊素調配出來的。”
秦晚把罐子擰緊,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
“我還在裡面加了一點那種灰色的低階晶體粉末。”
“對於普通的變異魚來說,這東西太‘補’了,它們可能承受不住。但對於那隻已經在深水裡餓了幾百年的恐鱷龜來說……”
秦晚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反射出一道冷光。
“這就像是在沙漠裡快渴死的人面前,放了一杯冰鎮的可樂。而且還是加了罌粟殼的可樂。”
“它是絕對無法抗拒這種誘惑的。”
姜楹接過其中一個密封罐。
罐體冰涼,裡面那紅色的液體隨著晃動緩緩流淌,彷彿擁有某種邪惡的生命力。
“超級誘食劑。”
姜楹看著罐子上的標籤,嘴角微微上揚。
“希望它的胃口夠好。”
……
傍晚六點。
外面的天色依然亮得刺眼。極熱紀元的太陽似乎永遠不想下山,將整個世界烤得焦黃。
但在別墅的餐廳裡,卻是一片清涼靜謐。
長條餐桌上鋪著雪白的桌布,正中央放著一座精美的冰雕——那是姜磊用製冰機的邊角料隨手雕的一條魚,正冒著絲絲白氣。
這頓飯,是戰前的“壯行酒”。
沒有大魚大肉,因為在這種高溫天氣下,油膩的東西讓人反胃。
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冷盤:
冰鎮的糖漬西紅柿,每一片都紅豔欲滴,撒著白糖,像是紅寶石上的雪花; 滷得恰到好處的醬牛肉,切得薄如蟬翼,透著光,蘸一點蒜泥醋汁,開胃解膩; 還有一大盆綠豆百合湯,那是用空間靈泉水熬了整整三個小時,綠豆已經完全開花,變成了沙沙的口感,放在冰箱裡鎮過,一口下去,暑氣全消。
“來,乾杯。”
姜楹舉起手中的冰鎮綠豆湯。
一家四口,加上秦晚,輕輕碰杯。
“明天一早,我們就出發。”
姜楹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目標是江都大橋下游的深水灣。”
“那是這片水域唯一的霸主。只要宰了它,方圓五十公里內,再也沒有東西敢窺視我們的領地。”
“而且……”姜楹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那顆晶體,我勢在必得。”
袁本初教授放下碗,擦了擦嘴。他是個文職人員,不參與戰鬥,但他知道自己該做甚麼。
“你們放心去。”老教授鄭重地說道,“家裡的溫室和發電機我會看好的。只要我不死,這別墅的溫度就不會升上來一度。”
“我會把最新的急救箱準備好。”秦晚接話道,她的眼神冷靜而專業,“雖然我不希望用到它,但如果有人受傷,只要還有一口氣,我就能把他在船上縫好。”
姜磊則大口嚼著醬牛肉,含糊不清地說道:“怕甚麼!咱們這次可是開著‘巡洋艦’去的!那老烏龜要是識相也就罷了,要是不識相,我明天晚上就請大家喝甲魚湯!這麼大的裙邊,夠咱們吃一個月的!”
大家都會心地笑了。
這種輕鬆,不是無知者無畏。
而是建立在絕對實力之上的從容。
他們有最堅固的堡壘,最先進的武器,最充足的物資,還有彼此最信任的戰友。
在這個絕望的末世裡,這就是最大的底氣。
……
夜深了。
姜楹沒有睡。
她獨自一人來到了地下船塢。
黑鯊號靜靜地停泊在水中,船身隨著水波微微起伏。那門剛剛裝上去的雙聯裝機炮,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像是一頭正在打盹的鋼鐵猛獸。
姜楹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那冰冷的炮管。
觸感堅硬,粗糙。
這是人類工業文明的結晶,是暴力美學的巔峰。
而在幾公里外的深水之下,那個活了幾百年的史前怪物,或許此刻正在淤泥裡翻身,做著吞噬一切的美夢。
碳基生物的肉體進化,對決矽基文明的鋼鐵火藥。
明天,究竟是自然的復仇更猛烈,還是科技的屠刀更鋒利?
姜楹從口袋裡掏出那顆紫色的晶體,藉著微光看了一會兒。
這顆晶體讓她的空間多了一片寒冰湖。
那麼,那隻恐鱷龜腦子裡的東西,又能帶給她甚麼驚喜呢?
“好好睡一覺吧,大傢伙。”
姜楹收起晶體,對著空曠的水面輕聲低語。
“明天,我就來接你回家。”
“回我的……湯鍋裡。”
此時,窗外一道閃電劃破夜空,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雷鳴。
……
正午十二點。
如果不看時間,外面那刺眼的白光會讓人以為是直接站在了太陽表面。
水溫表上的數字已經跳到了驚人的七十度。
江都市原本寬闊的江面上,此刻正翻滾著濃稠的黃湯。水面上密密麻麻地漂浮著一層慘白的死魚,散發著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和蛋白質被煮熟的怪味。
極端的持續高溫,讓這片水域變成了一口真正的地獄大鍋。普通人別說下水,就是站在水邊呼吸一口那滾燙的水蒸氣,呼吸道都會瞬間被嚴重燙傷。
黑鯊號平穩地懸停在深水灣的上方。
船艙內,冷氣開到了最大,將外面的恐怖熱浪死死擋在防彈玻璃之外。
姜楹慵懶地靠在駕駛座上,從旁邊的車載小冰箱裡拿出一顆包裝精美的日式海鹽話梅糖,剝開糖紙,丟進嘴裡。
酸甜微鹹的滋味在舌尖化開,瞬間壓住了船身搖晃帶來的一絲暈眩感。
“位置到了。”
姜楹看了一眼雷達,隨後轉頭看向後甲板。
那裡,姜磊正赤著胳膊,滿頭大汗地擺弄著一臺重型工業絞盤。這玩意兒原本是港口用來拖拽集裝箱的,硬生生被他焊在了船尾,上面纏繞著足有小臂粗的特種鋼纜。
鋼纜的盡頭,掛著一個巨大的、由鋼筋焊成的特製倒刺魚鉤。
魚鉤上,串著半扇變異豬的半扇排骨。這排骨已經被秦晚調製的“超級誘食劑”浸泡了整整一夜,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腥甜的味道連姜磊這個硬漢聞了都直皺眉頭。
“閨女,這玩意兒真能把那老烏龜引出來?”姜磊一邊給絞盤上潤滑油,一邊隔著對講機問道。
“它已經在下面餓了幾百年了,連鐵皮車廂都啃,聞到這口‘十全大補湯’,它就算是在冬眠也得爬起來。”
姜楹咬碎了嘴裡的話梅糖,咔噠作響。
“放線吧,爸。”
姜磊拉下操縱桿。
伴隨著刺耳的機械摩擦聲,那半扇掛著特製血肉的排骨撲通一聲砸進了沸騰的黃湯裡,迅速下沉。
濃郁的血腥味混合著秦晚提煉的生物資訊素,在七十度的熱水中就像是滴入水中的墨汁,以極快的速度向四周擴散、下潛。
做完這一切,姜楹沒有像電影裡那些熱血主角一樣,拔出刀劍跑到甲板上去準備肉搏。
她是個有潔癖的囤貨玩家,不是個莽夫。
她拉開旁邊的恆溫箱,拿出一條冒著寒氣的冰鎮毛巾,隨手遞給剛剛從後甲板走進船艙的姜磊。
“擦擦汗,爸。接下來咱們就當個釣魚佬,耐心等它上鉤就行了。”
姜磊接過冰毛巾,舒服地在臉上抹了一把,發出一聲愜意的長嘆:“這日子過的,外面的人為了喝口發餿的泥水都在拼命,咱們倒好,開著遊艇在這兒釣史前王八。”
姜楹輕笑一聲,目光卻死死盯住了聲吶螢幕。
三分鐘。
僅僅過了三分鐘。
原本平靜的綠色波紋突然劇烈扭曲,螢幕邊緣,一個巨大得令人心悸的紅斑出現了。
它正以一種與它那龐大體型極不相符的恐怖速度,從八十米深的潭底筆直地上浮,直奔那半扇排骨而去!
“來了。”
姜楹雙手握住了黑鯊號的方向舵。
水面上,原本翻滾的死魚突然像是被甚麼巨大的力量推開,形成了一個直徑十幾米的無水真空帶。
緊接著,一個長滿了墨綠色青苔、彷彿一座小島般的巨大龜背,在渾濁的水下若隱若現。
它沒有絲毫的猶豫,甚至沒有去試探。貪婪和飢餓徹底摧毀了這隻遠古巨獸的理智。
它張開那張足以生吞一輛麵包車的血盆大口,一口死死咬住了那半扇浸滿誘食劑的排骨!
咔嚓!
那特製的鋼筋魚鉤在它恐怖的咬合力下,竟然發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但秦晚設計的倒刺極其惡毒,在巨龜咬合的瞬間,鋒利的倒刺直接刺穿了它的上顎,死死卡在了它的骨頭裡!
“吼!”
一聲極其沉悶、彷彿來自地獄的慘嚎在水下炸開,震得黑鯊號的船體都跟著嗡嗡作響。
“上鉤了!咬死了!”姜磊興奮地大吼。
船尾的工業絞盤瞬間繃緊,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那根小臂粗的特種鋼纜被拉得筆直,因為受力過大,甚至在空氣中彈射出細小的水珠。
巨大的拉力讓黑鯊號的船尾猛地下沉,船頭高高翹起。
“想拉我們下水?”
姜楹冷笑一聲,眼神沒有一絲慌亂。
跟體型超過三十米、重量起碼幾十噸的深水巨獸拼拔河,那是找死。
“爸,鎖死絞盤齒輪!”
姜楹一把將黑鯊號的兩臺噴水推進器節流閥推到了底!
兩道粗壯的白色水柱從船尾噴射而出,幾千匹馬力的引擎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黑鯊號並沒有嘗試把巨龜往上拉,而是像一頭髮瘋的公牛,拖著鋼纜,在寬闊的水面上開始了瘋狂的狂飆!
這就是姜楹的戰術。
放風箏。
任憑你在水下力大無窮,任憑你龜殼堅硬如鐵,你終究是個需要呼吸換氣的碳基生物,終究要遵守物理定律。
水面上,一幅極其壯觀又詭異的畫面出現了。
一艘黑色的鋼鐵快艇在前面乘風破浪,後面拖著一根繃緊的鋼纜,而在鋼纜的盡頭,水面下翻滾著滔天的黃浪。
巨龜痛苦地嘶吼著,巨大的四肢在水裡拼命撲騰,試圖穩住身形潛回深水。
但黑鯊號的速度太快了,馬力太猛了。
鋼纜死死卡著它的上顎,將它龐大的身軀硬生生拖在水面以下兩三米的地方,強行拉著它在七十度的沸水裡衝浪!
每一次巨龜想要張嘴喘息,灌進去的都是滾燙的洪水和高壓的泥沙。
“這老王八勁兒還真大,咱們的船速都被拉低了十節。”姜磊盯著儀表盤,有些咋舌。
“不急。”
姜楹悠哉地端起旁邊的冰水喝了一口,冷眼看著後視監控裡那翻滾的泥漿。
“就算是頭大象,這麼拖著它跑個十公里,也得累成死狗。咱們今天有的是油,慢慢溜它。”
在絕對的工業科技和能源儲備面前,野獸的體力,不過是個笑話。
黑鯊號在七十度的沸水中狂飆了整整一個小時。
這一個小時裡,那隻不可一世的深水霸主經歷了從憤怒、狂暴,到恐懼、絕望的全過程。
它那重達幾十噸的龐大身軀,在水下原本是無敵的代名詞。但此刻,它就像是一條被死死鉤住嘴巴的死魚,被一艘幾千匹馬力的工業怪獸強行拖拽著,在滾燙的泥漿裡瘋狂摩擦。
無論它怎麼掙扎,怎麼翻滾,那根特種鋼纜都繃得像琴絃一樣,死死卡在它的顎骨裡。
終於,隨著水面上翻滾的泥漿越來越少,那股恐怖的反拽力量開始迅速衰減。
“它沒勁了。”
姜楹看了一眼儀表盤上逐漸恢復正常的航速,將手裡的空水杯隨手放在中控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