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晚站在一旁,手裡端著一杯剛煮好的熱咖啡,這種反季節的享受讓她不僅不熱,甚至覺得空調房裡有點冷,“鋼板在極熱和極冷之間快速切換,金屬疲勞會成倍增加。這時候只要稍微給點外力……”
“比如,一發三十毫米的炮彈?”
姜楹打斷了她的學術分析。
她不需要知道原理。她只需要知道結果。
“爸,那是你的了。”
姜磊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他沒有用那臺固定的近防炮,而是扛著一具剛才從地下室翻出來的單兵雲爆彈發射器。
這玩意兒在平時就是個大號煙花,但在這種高溫高溼、且充滿植物孢子的密閉濃霧裡,威力會呈幾何級數上升。
“這就給他們加點熱。”
姜磊咧嘴一笑,扣動了扳機。
咻——
一枚並不起眼的彈頭拖著尾焰,鑽進了那團厚重的白霧。
並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聲。
只有一聲沉悶的“嗡”。
緊接著,那團白色的濃霧瞬間變成了橘紅色。
雲爆劑在霧氣中擴散,然後被引爆。
高溫瞬間蒸發了所有的水汽,也引燃了那些富含油脂的變異水藻。
原本被冰水困住的船隊,瞬間變成了一片火海。
“啊——!!!”
慘叫聲撕心裂肺。
剛才還覺得冷的掠奪者們,現在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甚麼叫冰火兩重天。
那些原本纏繞在船身上的綠色水藻被點燃後,變成了附骨之疽般的燃料,粘在船板上,粘在人的面板上,怎麼甩都甩不掉。
轟隆!
一艘駁船的油箱在高溫和金屬脆化的雙重打擊下殉爆了。
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將那艘船連同上面的人直接撕成了碎片。
姜楹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那場在濃霧中綻放的絢爛煙火。
並沒有多少勝利的喜悅。
這種級別的戰鬥,甚至不需要她動用黑鯊號。
“無趣。”
她轉身走回沙發,拿起那本還沒看完的時尚雜誌。
“秦醫生,記得提醒袁教授,這種水藻的耐火性太差了,下次讓他改進一下。”
“還有。”
姜楹指了指窗外漸漸熄滅的火光。
“等火滅了,讓爸去撈一下。這些船的鋼板雖然廢了,但發動機如果還能修,咱們的黑鯊號正好缺備件。”
秦晚看著那個重新窩進沙發裡的背影,推了推眼鏡。
窗外是幾百條人命在哀嚎。窗內是翻動書頁的沙沙聲。
她突然覺得,比起外面那些因為高溫而變異的怪物,眼前這個把殺戮當成日常家務的女人,才是這片廢土上最可怕的生物。
……
霧散了。
隨著那股來自異次元的寒氣被滾燙的洪水稀釋殆盡,江面重新變回了那個令人絕望的蒸籠。
溫度計的指標報復性地彈回了六十五度。
剛才那場短暫而慘烈的冰火葬禮,只在渾濁的水面上留下了一層厚厚的油汙,還有那一堆還在冒著黑煙、半沉半浮的鋼鐵殘骸。
“這些船改得不錯。”
姜磊的聲音經過外骨骼的擴音器傳出來,帶著金屬的混響。
他正站在齊腰深的洪水中——確切地說,是站在被淹沒的一樓車庫延伸出的平臺上。那臺漆黑的“大力神”外骨骼經過防水改裝,此刻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碼頭吊機。
吱嘎——
液壓臂發力。
一塊重達兩噸的駁船引擎殘骸被硬生生從水裡拖上了岸。
鋼鐵在水泥地上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
這臺引擎雖然外殼被燒得焦黑,但核心部件因為密封性好,竟然奇蹟般地儲存了下來。
“看這做工,是德國曼恩的老貨色,V12柴油機。”姜磊像個撿破爛的行家,用機械手指敲了敲氣缸,“修一修能用。咱們那艘黑鯊號正好缺個備用心臟。”
姜楹站在二樓的陰影裡,手裡拿著一杯加了薄荷葉的冰鎮綠豆湯。
她對機械不感興趣,她只對那個從旗艦殘骸裡撈出來的保險箱感興趣。
那是一個軍綠色的手提箱,表面有防爆塗層,雖然被燒得有點變形,但鎖釦依然緊閉。
“秦醫生。”
姜楹揚了揚下巴。
秦晚會意,她沒用聽診器,直接拿了一瓶液氮噴霧對著鎖芯噴了上去,然後姜磊走過去,用機械手指輕輕一捏。
咔噠。
脆響過後,箱蓋彈開。
沒有想象中的金條或者晶體。
箱子裡墊著厚厚的防震海綿,正中間嵌著一塊平板電腦大小的黑色裝置,旁邊還有一份用防水袋密封的紙質檔案。
“這是……”
秦晚拿起那個黑色裝置,翻看了一下背面的銘牌,臉色微微一變。
“軍用級聲吶干擾器。還是最新型號。”
姜楹的眉毛挑了一下。
這種東西,絕對不是一群水上流氓能搞到的。
水猴子打劫靠的是人多勢眾和兇狠,根本用不上這種高科技。聲吶干擾器只有一個用途——躲避水下偵測。
她們在躲誰?
姜楹撕開那個防水袋。
裡面是一張江都市的水下地形圖。
但和普通的地圖不同,這張圖上用紅色的記號筆圈出了幾個巨大的圓圈。
最大的一個紅圈,並沒有標在市中心的銀行金庫,也不是糧倉,而是畫在了江都大橋下游十公里處的一個深水灣。
旁邊潦草地寫著一行字:
【禁區。它在睡覺。別吵醒它。】
“它?”
姜楹盯著那個字。
在這行字的下面,還有一組剛記錄不久的資料:
深度:80米。熱源反應:極強。狀態:甦醒中。
姜楹突然覺得手裡的綠豆湯不涼了。
這張圖不是藏寶圖,這是一張死亡預警。
這支裝備精良的掠奪者艦隊,根本不是衝著姜家的物資來的,或者說,搶劫只是順手。他們真正的目的,是在逃命。
他們在逃離那個深水灣。
“爸,別撈了。”
姜楹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她幾步走到欄杆邊,死死盯著那片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的渾濁水面。
“把所有的窗戶,全部封死。再加一層裝甲板。”
“另外,把聲吶開到最大功率,設定為被動監聽模式。”
姜磊正拖著半截船身,聽到這話愣了一下:“怎麼了?還有敵人?”
“比敵人更麻煩。”
姜楹把那張地圖扔在桌子上,地圖上的紅圈像是一隻猩紅的眼睛。
“水底下有個大傢伙。”
“這群蠢貨剛才的爆炸和燃燒,可能已經把它吵醒了。”
……
深夜。
江面的溫度稍微降了一點,但也維持在五十度左右。
別墅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沒睡。
姜楹坐在中控臺前,戴著耳機,監聽著水下的動靜。
聲吶螢幕上一片漆黑,只有代表水流的綠色波紋在緩緩律動。
那是洪水沖刷廢墟的聲音,沉悶,單調。
突然。
耳機裡傳來了一聲極其輕微的、類似於心臟跳動的聲音。
咚。
間隔十秒。
咚。
聲音很遠,似乎來自地底深處,又似乎來自遙遠的水域。
每一次跳動,聲吶螢幕上的波紋都會出現一次詭異的停頓。
那不是魚。
沒有任何魚的心跳能傳出十公里。
姜楹摘下耳機,感覺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那種壓迫感,甚至超過了前世她面對屍潮時的恐懼。
“秦醫生。”
姜楹回頭,看著正在給姜磊處理手臂擦傷的秦晚。
“如果你是一條在淤泥裡睡了幾百年的魚,突然醒了,你會想幹甚麼?”
秦晚停下手中的動作,思考了一秒。
“進食。”
她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出冰冷的白光。
“極度飢餓下的……瘋狂進食。”
姜楹轉過頭,看向窗外那片漆黑的汪洋。
洪水淹沒了城市,也把這裡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培養皿。高溫催化了病毒,也喚醒了某些遠古的基因。
那個紅圈裡的東西,正在游過來。
“看來,咱們的黑鯊號,得換更大口徑的炮了。”
姜楹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爸,明天就把那臺還沒拆封的雙聯裝25毫米機關炮裝上去。”
“還有,那一箱子深水炸彈,也掛上。”
“不管它是神是鬼。”
“只要敢伸手,我就把它的爪子剁下來燉湯。”
水溫六十八度。
這是聲吶浮標剛剛傳回來的地表資料。在這個溫度下,江都市渾濁的洪水錶面正漂浮著一層淡淡的白色蒸汽,像是一鍋燉煮了太久、已經開始發餿的濃湯。
如果有活人不幸落水,大機率在溺死之前,面板就已經被燙熟了。
但在黑鯊號的內艙裡,空氣涼爽得甚至有些過分。
姜楹臉上貼著一張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玻尿酸補水面膜,手裡捧著一杯加了薄荷葉的冰鎮蘇打水,整個人陷在柔軟的真皮指揮椅裡。
“到了。”
她輕聲說道。
黑鯊號此時正懸停在江都大橋下游十公里處的一片開闊水域上方。
這裡原本是江都市最大的溼地公園,也是那個紅色圓圈標註的“禁區”中心。
“投放藍鯨。”
隨著姜楹的指令,姜磊按下了後甲板的操作鈕。
伴隨著絞盤轉動的機械聲,一臺體型碩大、通體橙黃色的工業級ROV(水下遙控潛水器),緩緩沉入了渾濁的洪水中。
這臺“藍鯨”原本是用於深海油氣管道檢修的重型裝置,抗壓能力極強,而且配備了四個高流明探照燈和兩條靈活的機械臂。
螢幕閃爍了一下,隨即亮起。
那是來自水下的第一視角。
起初是渾黃。
那是被洪水攪起的泥沙和腐爛的有機物。能見度極低,只能看到無數細小的顆粒在鏡頭前飛舞,偶爾有一兩具泡得發白的浮屍隨著水流緩緩飄過,空洞的眼眶正對著鏡頭,像是在無聲地控訴。
隨著深度增加,黃色逐漸褪去,變成了令人壓抑的墨綠。
“深度四十米。”
秦晚盯著螢幕上的資料,推了推眼鏡,“這裡的氧含量幾乎為零。按理說,這種環境不適合大型生物生存。”
“除非它不需要氧氣,或者……它根本不是普通的生物。”
姜楹淡淡地回了一句。
深度六十米。
光線徹底消失。四周一片死寂的漆黑,只有藍鯨探照燈那兩道慘白的光柱,像利劍一樣刺破黑暗。
螢幕上開始出現一些熟悉的輪廓。
那是被淹沒的建築殘骸。
倒塌的摩天輪支架像巨人的骨骼一樣橫亙在淤泥裡;原本充滿歡聲笑語的旋轉木馬,此刻靜靜地躺在河床上,那些原本可愛的木馬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詭異。
這裡是沉沒的野生動物園。
“等等。”
姜磊的手指突然在操縱桿上僵住了,“怎麼一條魚都沒有?”
太安靜了。
在之前的淺水區,雖然水質惡劣,但這高溫洪水裡依然滋生了無數變異魚類和水蛭。可到了這片深水區,雷達螢幕上卻乾乾淨淨,連個紅點都沒有。
這不僅不正常,甚至有些恐怖。
這意味著,這裡存在著一個處於絕對統治地位的掠食者。它吃光了周圍所有的活物,或者說,它的氣息嚇跑了所有的生命。
“繼續下潛。”姜楹的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去那個大坑。”
根據地圖顯示,在那片野生動物園的中心,也就是原本的人工湖位置,有一個巨大的深坑。
藍鯨繼續下潛。
深度八十米。
探照燈的光柱掃過了一片巨大的陰影。
那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
而在泥潭的邊緣,散落著無數白森森的骨頭。有變異魚的,有變異獸的,甚至還有人類的頭骨,密密麻麻地堆成了一座小山。
而在骨山的旁邊,趴著一座……“山”。
那是一塊巨大的、長滿了墨綠色苔蘚和藤壺的岩石。
它的體積大得驚人,長度目測超過了三十米,寬度也有十米以上。它靜靜地趴在淤泥裡,像是一座沉睡的古墓。
“這是甚麼?沉船?”姜磊皺眉,試圖操縱藍鯨靠近一點。
就在藍鯨距離那座“岩石”還有十米的時候。
鏡頭捕捉到了一個詭異的細節。
在那座“岩石”的前端,似乎有一截金屬物體。
姜楹眯起眼睛,手指在螢幕上劃過,放大了畫面。
那一刻,哪怕是見慣了生死的秦晚,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不是普通的金屬。
那是一節地鐵車廂。
一節原本應該在地底隧道里飛馳的鋼鐵列車,此刻卻像是一根被嚼爛的甘蔗,扭曲、變形,斷裂處露出了鋒利的鋼筋。
而這節車廂,正被那座“岩石”的一端……咬在嘴裡。
“那不是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