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蔭道上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楚子航站在原地,那隻伸出去的手懸在半空,最終沒有落下。
少女跪在地上,雙手緊緊抱著頭,銀白色的長髮從指縫間滑落,散在肩頭和胸前。JK校服的白襯衫因為劇烈的顫抖而起了褶皺,裙襬鋪在碎石路上,沾上了細碎的塵土。她的身體在發抖,不是那種輕微的顫抖,而是從骨頭深處傳出來的、無法抑制的戰慄。
“師兄……你別過來……”
她的聲音碎得像被踩過的玻璃,每一個字都帶著鋒利的邊緣,“我現在很髒……真的很髒……他們……他們把我關在黑屋裡……不給我穿衣服……每天都有人來……摸我……看我……還……”
她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楚子航蹲下身。
動作很慢,慢到像是一幀一幀播放的默片。那雙黑色的眼睛平靜地看著她,像是深冬裡結了冰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波瀾。
但他蹲下的姿態很輕,輕到膝蓋落在地面上時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沒有人要碰你。”
他的聲音也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易碎的東西。那雙眼睛依舊平靜,但瞳孔深處,有甚麼東西在緩慢地融化——像冰層下終於開始流動的暗河。
少女的顫抖沒有停止,但她的哭聲小了一些。她的雙手依舊抱著頭,銀白色的長髮散落在膝蓋上,肩膀一抽一抽地起伏。
“你……你不怕我嗎?”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他們都說我是怪物……說我身體裡有惡魔……說我會害死所有人……”
“你不是怪物。”
楚子航的聲音依舊很平靜,但那雙黑色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微微動了一下。
少女的睫毛劇烈地顫了顫。
“你騙人……”她的聲音碎得像被踩過的玻璃,“你根本不知道我是甚麼……我連自己是甚麼都不知道……我只記得疼……好疼……每天都好疼……”
她的雙手從頭上放下來,指尖纏繞著幾縷被汗水浸溼的銀白髮絲。那些髮絲在陽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像是一段段被撕裂的記憶。
“那些穿白衣服的人……他們把我關在黑屋子裡……不給我穿衣服……每天都有人來……”她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他們用針扎我……抽我的血……把我的身體翻來覆去地看……還說……還說我是‘完美的實驗體’……”
她的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像是甚麼東西在胸腔裡碎裂了。
“後來他們把我賣了……那個戴面具的人說……說我值二十億……說我是‘美杜莎’……說我是蛇髮女妖……說我應該沒有感情……”她的聲音忽然停住了,琥珀色的豎瞳直直地看著楚子航,“可是我好疼……師兄……我真的好疼……”
楚子航的睫毛動了一下。
那個稱呼——師兄。從她嘴裡說出來,輕得像一片羽毛,卻重得像一座山。
“你為甚麼叫我師兄?”他問,聲音依舊平靜,但比剛才慢了一些。
少女愣住了。
她的嘴唇微微翕動,那雙琥珀色的豎瞳裡有甚麼東西在緩慢地翻湧,像被深埋在冰川下沉睡千年的種子,第一次感受到陽光的溫度。
“我不知道……”她的聲音茫然得像一個迷路的孩子,“我腦子裡有很多聲音……很多畫面……我看不清……但你的臉……我能看清……”
她的手從頭上放下來,緩緩伸向楚子航。那隻手纖細而蒼白,指尖能看到細密的針眼痕跡,手腕上有幾道已經結痂的傷疤。
“我能……碰你一下嗎?”她的聲音輕得像怕驚動甚麼,“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
楚子航沒有動。
他就那樣蹲在原地,看著那隻手一點一點靠近。午後的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蒼白的指尖上,像是鍍上了一層薄薄的金。
那隻手停在他面前,離他的臉不到一寸的距離。
她沒有碰到他。
她的手指懸在半空中,微微顫抖著,像是怕自己會弄髒甚麼,又像是怕眼前的一切只是幻覺。
“我的手很髒……”她小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小心,“我不敢……我怕……”
楚子航伸手拉住少女的手腕,
“別怕。”他說。
兩個字,很輕,卻像是一塊石頭投進了深潭。
少女看著握住她手腕的手——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那隻手很溫暖,暖到她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被燙傷了。
“師……師兄……我真的……真的……知道錯了……不該……不該……欺騙你的……”
淚水從少女的眼眶裡湧出來,一滴,兩滴,砸在碎石路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她抽泣著,聲音斷斷續續,像是一臺老舊的收音機在播放一段被損壞的錄音。
楚子航一把將少女攬到懷裡,動作很輕,像是怕碰碎甚麼。銀髮少女的身體在他懷中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像被燙到一樣想要縮回去,卻又貪戀那溫度,最終僵硬地停在那裡。
“師兄……我身上很髒……”她的聲音悶在他肩頭,帶著哭腔和某種深入骨髓的自厭,“他們碰過我……很多次……”
“不是你的錯。”楚子航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攬著她後背的手收緊了一些,那力度恰到好處,不會讓她覺得被禁錮,又能感受到實實在在的溫度,“記住,不是你的錯。”
少女的眼淚像決堤的水,洇溼了他訓練服的肩頭。她哭得無聲無息,只有身體止不住地顫抖,像是要把這幾個月積壓的所有恐懼、屈辱和絕望都哭出來。
楚子航沒有再說話。他就那樣單膝跪在林蔭道上,懷裡攬著一個他本該不認識、卻又莫名覺得熟悉的銀髮少女。午後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灑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林蔭道上的梧桐葉在風裡沙沙地響,像無數隻手在翻動一本永遠讀不完的書。
楚子航跪在那裡,膝蓋壓著碎石路面上細碎的塵土。懷裡的銀髮少女還在哭,但已經不顫抖了。她整個人縮在他懷裡,像一隻被雨淋透的貓終於找到了屋簷。她的手指攥著他訓練服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像是怕一鬆手就會重新墜入某個黑暗的深淵。
他感覺到肩頭那片濡溼正在擴大。溫熱的,帶著鹹澀的氣息。
“師兄。”她又叫了一聲,聲音悶在他肩窩裡,含混不清,像夢囈。
楚子航沒有回答。他跪得很直,脊背像一柄插在鞘裡的刀。但他的手指在她後背上輕輕拍著,一下,一下,節奏慢得像鐘擺。
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們身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那些光斑落在她銀白色的長髮上,像是碎了一地的星星。他看見她髮間有細小的銀色光點閃爍,像是某種與生俱來的印記。她的耳朵從髮絲間露出來——尖尖的,薄薄的,在陽光下近乎透明。
不是人類該有的耳朵。
他沒有移開目光,也沒有多看。他的視線只是平靜地落在那裡,像是在看一片形狀奇特的樹葉,一朵顏色少見的花。
“你的手很暖。”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甚麼,“我好久沒有覺得暖了。”
“嗯。”
“那個黑屋子裡很冷。他們不給我穿衣服的時候,我就抱著膝蓋數數。數到一萬的時候會有人來送飯。數到兩萬的時候會有人來抽血。數到三萬的時候——”她的聲音卡了一下,像有甚麼東西堵在喉嚨裡,“數到三萬的時候,會有男人來。”
楚子航拍她後背的手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然後繼續拍著,節奏不變。
“他們戴著手套。”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橡膠手套,冰涼的。他們說這樣不會留下指紋,不會留下痕跡。他們說實驗體沒有權利說不。他們說——”
“別說了。”楚子航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少女的身體僵了一下。
“你不是實驗體。”他說,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有名字。你只是暫時想不起來。”
她的睫毛劇烈地顫了顫,像被風吹亂的蝶翼。那雙琥珀色的豎瞳裡有甚麼東西在碎裂,又有甚麼東西在生長。
“如果我想不起來呢?”她問,“如果我一輩子都想不起來自己是誰呢?”
“那就重新認識。”
楚子航的回答沒有猶豫。他鬆開攬著她後背的手,微微退開一些距離,看著她的眼睛。黑色的眼睛平靜得像深冬的湖面,但那湖面下有甚麼東西在緩慢地流動。
“我叫楚子航。卡塞爾學院,獅心會會長。”他頓了頓,“你叫甚麼?”
少女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那些在腦海中尖叫了無數個日夜的聲音此刻忽然安靜了。那些破碎的畫面、混亂的記憶、被撕碎又重新拼貼的自我認知,在這一刻都退潮了。
她看著他伸出的手。
那隻手懸在她面前,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跡。午後的陽光落在他的手背上,細碎的絨毛鍍上一層金邊。
她想起了一些東西。不是完整的畫面,是碎片——一個下雨天,一把傘,一聲嘆息。有人站在雨裡,背對著她,肩頭被雨水淋溼了一片。那個人說:“你走吧。”聲音很輕,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想起這個。她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記憶。但她忽然很想哭,不是委屈的哭,是那種被甚麼東西堵住胸口、非要哭出來才能呼吸的哭。
“夏彌。”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但她說出來了。
“我叫夏彌。”
楚子航的手懸在半空,紋絲不動。他的表情也沒有變化,像是一尊雕塑。但他眼睛裡有甚麼東西碎了一下——不是碎裂,是那種冰面上出現第一道裂紋時的脆響,細微的,卻足夠清晰。
“你好,夏彌。”他說,聲音平靜得像在跟一個新同學打招呼,“歡迎來到卡塞爾。”
夏彌看著那隻手,看了很久。久到風把一片梧桐葉吹落在她裙襬上,久到遠處操場上的哨聲停了又響。
然後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涼,涼得像深冬的井水。指尖那些細密的針眼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粉色,手腕上的傷疤已經結痂,邊緣翹起一小塊死皮。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太久沒有觸碰過溫暖的東西。
楚子航的手收緊了一點。
力度恰到好處,不會讓她覺得被禁錮,又能感受到實實在在的溫度。他的手很穩,像是握刀時那樣穩。
“能站起來嗎?”他問。
夏彌點點頭。她試著站起來,但跪得太久,腿已經麻了。膝蓋剛離地就軟了下去,整個人往前栽。
楚子航扶住了她。
一隻手託著她的肘彎,另一隻手抵住她的肩。力度輕柔,卻穩得像一堵牆。夏彌靠在他手臂上,呼吸急促了幾秒,然後慢慢平穩下來。
“慢慢來。”他說。
夏彌站直身體,裙襬上的塵土簌簌落下。她的腿還在發軟,但已經能自己站住了。她鬆開楚子航的手,往後退了半步,低著頭整理頭髮。
銀白色的長髮從指縫間滑落,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把幾縷碎髮別到耳後,露出那對尖尖的耳朵。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
楚子航沒有多看。
他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木刀,拂去刀鞘上的塵土,別回腰間。動作利落得像是在完成一個早已爛熟於心的流程。
“走吧,我帶你去認識學院。”
他說完這句話,就轉身往林蔭道另一頭走去。步伐不快不慢,剛好能讓身後的人跟上。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落在他肩上,訓練服的背後有一小塊汗溼的痕跡,在午後的光裡顏色深了一度。
夏彌站在原地愣了兩秒。
她看著那個背影——筆直的,沉默的,像一柄行走在風裡的刀。她忽然想起那些碎片裡有一個畫面:也是這樣的背影,也是這樣的陽光,有人走在前面,她跟在後面,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那個人沒有回頭,但她知道他在等她。
她邁開步子跟上去。
腿還在發軟,踩在碎石路上有些踉蹌,但她跟得很緊。裙襬掃過路邊的雛菊,沾上細碎的花粉。銀白色的長髮在身後輕輕晃動,髮間的光點像碎了的星星。
楚子航沒有回頭看她。
但他走得很慢。
慢到夏彌不需要費力就能跟上。慢到風把他們之間的空隙吹成一道窄窄的河流,而他始終走在那條河的岸邊。
而王木澤靠在樹杈上,看著逐漸走遠的倆人,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行吧,也算功德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