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蹄踏入城關,街道肅整,守軍分列兩側。楚鏡憐以監軍身份伴駕在側,一路井然有序。
行至轅門附近,便見李成弘立在道旁,一身戎裝,神色算不上恭敬,卻也不算放肆,分明是舊識相見的淡漠姿態。
他看見那時,沒有故作虛禮,也沒有刻意刁難,只是微微拱手,語氣平淡如常:
“陛下。”
那時目光淡淡掃過他,只一點頭,算作回應,沒有多餘寒暄。楚鏡憐在旁看著,並未多言。
那時徑直開口,聲線冷靜:
“城中軍心如何?”
李成弘語氣聽不出起伏:“晉軍屢攻,軍心尚穩,只是流言四起,難控眾口。”
那時眸色微冷。
流言——她一路南下聽得夠多了。
那時沒有戳破他,只淡淡轉向楚鏡憐:“去城樓。”
說罷,策馬徑直向南城方向而去,自始至終,沒再給李成弘多餘半個眼神。李成弘站在原地,望著她背影,指尖微不可察地一收。
有些事,彼此都心照不宣。
果然,那時去一趟城樓回來就把他卸職了,安排去管糧草。
“晉軍屢犯,軍心不寧,你久在邊境,熟悉敵情。”那時語氣平淡,像在正常委派差事。
“從今日起,你專管糧草押運,往來南北驛道,無朕手令,不得擅歸主營。”
李成弘一怔。
管糧草,看似差事,實則是明升暗貶,調離軍權中心,更把他架在往返路上,一舉一動全在監控裡。
他剛想開口辯駁。
那時已先一步抬眼,目光微冷:“怎麼,朕親征,你不肯出力?”
一句話堵死所有推辭。
楚鏡憐在旁適時溫聲補了一句,笑意淺淡:“大皇子只管奉命行事,糧草安危關乎全軍勝負,陛下這是重用你。”
李成弘攥緊拳,只能低頭:“……臣遵旨。”
那時微微頷首,翻手取出一枚令牌,丟給親衛:
“傳令下去——
糧草道全線戒嚴,凡無朕令牌者,一律不許私通境外,敢有信使、商旅越境者,殺無赦。”
最後一句,淡淡掃向李成弘。他瞬間臉色發白,捏緊拳頭。
這哪裡是管糧草,這是把他與南晉的聯絡徹底切斷,再把他置於明處,只要他敢派人傳信,當場就能抓現行。
李成弘被調去押運糧草、邊境驛道徹底封死之後,南晉大營徹底陷入了盲視。
姜穗安此前不知道是李成弘在每一次進退、佈防、兵力調動,之前密信送至南晉主帥案頭,靖國大軍在南晉面前近乎透明。
可如今一連十餘日,南晉就好像被突然增加的氣運又突然不見了,不似從前那麼料事如神了。聽那時原來一直是李成弘那個傢伙在通敵。
恰恰是這樣,姜穗安終於可以放開了手腳。
她先是明修棧道正面城頭旌旗每日更替,士卒輪番換防,鼓聲晝夜不絕,擺出一副長期死守、耗竭南晉兵力的態勢。南晉主帥果然中計,認定靖國國力空虛,只能固守,於是將主力盡數壓至城下,日日猛攻。
暗地裡,她暗度陳倉。親率三萬精銳,輕甲簡裝,連夜奔襲百里險道。
那條路山高谷深,泥濘難行,連南晉斥候都判定“大軍絕無可能透過”,故而只布了少量斥候。
姜穗安卻算準了雨季剛過、山石穩固,親自帶隊攀山越澗,一夜之間繞至南晉大軍側翼。
次日天明,南晉主力仍在全力攻城。忽聞側翼山巔號角長鳴。
姜穗安一身金甲紅披風,立在高處,長劍一指。早已埋伏的弓手齊齊放箭,箭如雨下,專射南晉馬隊與輜重。
南晉主帥大驚,急忙分兵應對。可剛一調頭,正面城門轟然大開。楚鏡憐、許子皓率軍直衝而出,前後夾擊。
南晉軍雖訓練有素,瞬間卻被切成數段,各自為戰。主帥臨危不亂,立刻組織精銳反撲,試圖衝開缺口。可姜穗安算準了他每一步應變——
他往左,側翼便有伏兵;他往右,山路早被落石堵死;他想回營,大營已被小慶兒率北妄勇士突入,雙刀開路,無人可擋。
從頭到尾,南晉每一步應對,都落在姜穗安的計算裡。
激戰半日,南晉兵將雖悍不畏死,卻始終被牽著走,陣型徹底崩解,糧草被焚,將領被俘,主力傷亡過半,只得倉皇潰逃。
斥候飛馬傳回捷報:
“陛下!姜元帥大捷,南晉主力潰不成軍,連收兩城!”
捷報傳至中軍大帳,眾將無不振奮,帳內一片喜色。
是夜,許子皓抱拳賀喜:“陛下,元帥大勝,我軍士氣如虹,當設宴慶賀,犒賞三軍!”
不少將領紛紛附和,連日苦戰,人人都想鬆一口氣。
那時端坐主位,指尖輕叩案几,並未立刻應聲,只看向帳外風塵僕僕趕來的姜穗安。她金甲染血,紅袍獵獵,臉上不見半分大勝後的輕狂,依舊是那副沉靜如淵的模樣。
不等那時開口,姜穗安已單膝跪地,聲音沉穩有力:
“陛下,南晉主力雖潰,根基未動。此刻軍心惶惶,防備空虛,正是乘勝追擊、一舉底定南疆的良機。臣請令,即刻拔營,窮追不捨,不復返,不收兵。”
一席話說完,帳內瞬間安靜。
許子皓抱臂而立,先是略一沉吟,他抬眼看向姜穗安,語氣淡淡,毫不客氣:
“元帥倒真是心急。不過……眼下南晉軍心大亂,確實該追。本將沒意見,戰機不可失。”
同意倒是同意。
話剛順了,又立刻轉向一旁的姜穗然,似笑非笑,刺了一句:“就是不知道姜副將,跟得上你姐姐的步子嗎?別到時候衝得太猛,反倒拖了全軍後腿。”
姜穗然眉梢一挑,當即回懟:“許將軍有空操心旁人,不如管好自己的側翼。真到廝殺的時候,別掉鏈子就行。”
許子皓嗤笑一聲,不怒反笑:“彼此彼此。”
姜穗安抬眼瞪了許子皓和姜穗然一眼,目光銳利如刀:“戰機一瞬即逝。今日放他們回去,不出十日,南晉便能重整防線,到時再攻,死傷必倍於此。”
她頓了頓,語氣堅定:“慶賀可以留到平定南晉之日。現在——一刻都不能停。”
那時眸中微亮,緩緩站起身。
她要的,正是這種將帥。
“準。”
一字落下,定了全域性。
那時目光掃過眾將,聲線冷澈:
“三軍不慶功、不設宴,即刻休整,補足糧草器械,隨姜元帥全線出擊。”
“朕親自坐鎮後軍,為你們壓陣。”
姜穗安重重叩首:“臣,定不負陛下所望,不破南晉,誓不還朝!”
姜穗然、許子皓、楚鏡憐、小慶兒幾人隨即跟上,異口同聲:“不破南晉,誓不還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