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軍拔營前夕,夜色浸骨,營中燈火連綿如星。
姜穗安已領大軍先行開拔,馬蹄與甲葉聲漸遠,只餘後營整肅的寂靜。那時披一件素色暗紋披風,緩步出了主帳,夜風掀起衣襬,襯得身形愈發清瘦。
“阿靈”默不作聲隨在身後半步處,靜靜跟著。
兩人漫無目地行至靠近伙房的營區角落,夜色更深,焰火也疏淡了些。
一道略顯笨拙的身影端著粗瓷大碗,縮頭縮腦地從拐角轉出來,正是王萬里。時辰太晚,伙頭軍早已收拾停當,鍋裡碗裡只剩些冷透的殘羹剩飯,他碗裡清湯寡水,連塊像樣的乾糧都沒有,模樣窘迫得很。
四目驟然相對的一瞬,王萬里整個人都僵住。
看清月下立著的人是那時,他臉上血色瞬間抽乾,手裡的碗“哐當”砸在地上,湯湯水水潑了一地。
他甚麼也顧不上了,甚麼請安甚麼禮數,全被窘迫與慌亂衝得一乾二淨,只恨不能找地縫鑽進去,轉身埋著頭慌不擇路地落荒而逃,背影幾乎稱得上狼狽。
“阿靈”目光微動,上前一步欲言,卻被那時抬手攔下。
那時望著他倉皇消失的夜色,眼底無怒無喜,只淡淡掠過地上狼藉的瓷片與冷飯,輕聲道:
“回帳。”
回到營帳的“阿靈”欲言又止,那時不去理會,自顧自地爬上,榻盤坐而立,熟練地運起內力調理。
“阿靈”守於榻邊,直到那時一切完畢之後蓋上被褥準備入眠,“阿靈”這才自覺去吹滅火燭。
火燭熄滅,營帳瞬間黑下來,那時的眼前也黑下來,腦海中浮現出王萬里湯碗落地的場面。
說不出來的感覺,只覺得王萬里憑甚麼跑開?
當初分開之際,他分明說他心悅自己,如今見面沒有半分喜悅之色,拔腿就跑,眼底彷彿還帶著一絲驚恐。
怕?
為何而怕?因何而怕?
那時懶得去想,現在的局勢不容她去想戰事意外的事。
黑色中,“阿靈”的手臂搭在那時肩上,感受那時平緩的心脈,便知道她還沒睡。
“陛下在想他?”
那時沒有說話,好似在否定又好像在預設。
“阿靈”不禁也回想方才看見的王萬里,他與王萬里也是有好幾年沒見了,再見卻不曾想他變得如此狼狽。
王萬里遇到了甚麼?他不是假張晚遲麼,這時候應該老老實實待在張家啊?
……對了,張家滿門抄斬了。
不知道王萬里知不知道。
“你不吃他醋?”
“阿靈”的語氣倒是讓那時好奇,平平淡淡的,如同在說一個故人一樣。
可是,難道故人不應該更讓他忌憚嗎?
“阿靈”一個連薛鳳軒,一排陌生男寵都要醋罈子打翻、耍脾氣的人,怎麼看見王萬里這個“故人”無動於衷,半點警惕都沒有?
“阿靈”聞言一愣,生怕那時質疑他的真心,緊緊摟住那時的腰背:“我吃!”
“阿靈”纏著那時撒嬌好一通,還是那時警告說明天正事,“阿靈”這才不情不願放過。
次日天色微亮,出征的號角剛吹過第一通,各營便已列隊整裝。
王萬里攥著長矛,照舊在營道巡守,腦子裡還亂哄哄的,全是昨夜撞見那時、慌得連碗都扔了的窘態,一顆心七上八下,總覺著哪裡不對勁。
沒等他捋順思緒,一道粗啞低沉的聲音從旁側叫住他。
“王萬里,過來。”
是個臉膛黝黑的老兵,營裡待了多年,算是熟人,看服色是前軍傳令的什長。
王萬里一怔,連忙收矛站定:“張什長。”
老兵沒多餘廢話,語氣乾脆:“上頭點了你的名,別磨蹭,跟我走。”
王萬里在軍營裡熬了整整三年,一直都是安安穩穩的巡邏小兵,從未被調往前線,一時有些發懵,卻不敢違逆,只能訥訥跟上。
老兵腳步極快,穿過層層集結的隊伍,徑直把他帶到了許子皓麾下開赴前線的先鋒行軍佇列裡。
老兵把他往隊伍末尾一領,只淡淡丟下一句:“站好,跟著隊伍出發。”
話音落,便轉身匯入人群,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沒有文書,沒有公示,甚至沒有旁人留意。一個在營裡混了三年、從未上過戰場的老巡邏兵,就這麼神不知鬼不覺地,被塞進了最兇險的前線隊伍裡。
王萬里僵在陣中,手心漸漸沁出冷汗,握著長矛的手指微微發緊。
他茫然望著前方浩蕩開拔的大軍,心裡一片慌亂,全然不明白,自己怎麼就突然被推上了戰場。
行軍途中隊伍頻繁調配,王萬里跟著人流來回挪動,又是一陣推擠與口令撥弄,糊里糊塗一站定,沒等反應過來,才發現自己赫然編入了那鋒聲的直管隊伍。
將旗在上空翻飛,一個“那”字刺得他眼暈。
他心頭髮緊,下意識往人堆深處擠,儘量縮著肩膀,垂著頭,連呼吸都放輕。
他太怕了。
怕那鋒聲和那風緒一眼認出他的身形,怕開口說話暴露口音,怕這三年的躲藏一朝盡毀。
王萬里一路低著頭,能不露頭就不露頭,能不應聲就不應聲。讓走就走,讓停就停,動作遲鈍又窩囊,和營裡混吃混喝的老油條別無二致。
旁人只當他是個沒膽的後方巡卒,連嘲笑都懶得浪費力氣。
而這一切,都落在了高坡瞭望臺上的那雙眼裡。
“陛下,要攔下來麼?”一旁的“阿靈”輕聲請示,打破安靜。
那時指尖輕釦欄杆,目光平靜無波:
“誰的手筆?”
“許將軍部下經手,不過……”阿靈頓了頓,“調令路徑,楚監軍知情。”
那時淡淡“嗯”了一聲,沒有追問,也沒有制止。
這一聲“嗯”聽得“阿靈”五味雜陳,僅僅只是表達出一個“已知”,既不是否定也不是肯定,預設中又有點無所謂。
王萬里被送上前線,她就嗯一聲,薛鳳軒被送進宮,她就嗯一聲,就連他被李詩儒欺辱,她也就只嗯一聲……
“你是個木頭……”
“阿靈”心裡想著,恍神之間脫口而出呢喃。
前面拿著望遠鏡眺望的身形一頓,換了一個方向,甚麼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