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軍南下,連日疾行,所過州府皆閉戶靜候。
行至江左渡口,忽遇地方鄉紳率眾攔道,捧著萬民書跪請陛下暫緩行軍,恐戰火殃及江南富庶之地。
邊境戰火頻發,他們沒說一句,她御駕親征,現在倒是想起來投鼠忌器了?
那時只覺得可笑,她勒馬立於高坡,玄色披風被江風獵獵捲起,只淡淡吐出兩字:
“讓開。”
鄉紳仍有哀求。
她眉峰微冷,身旁親衛立時拔刀半寸,寒光懾人。眾人再不敢言,慌忙退避道旁。
大軍從容渡江,舟船連綿,旌旗映得江面一片肅殺。
再往南,山野間漸有南晉細作混雜流民,暗中散佈流言,說女帝南下必屠城,攪得民心惶惶。入夜紮營,便有數名細作趁亂潛入糧營縱火,被當場擒獲。將領入帳請示處置。
那時正俯身看輿圖,頭也未抬:“全部坑殺。”
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瑣事。
次日拔營,沿途再無流言滋擾。行近南晉邊境,山道狹窄,忽然有伏兵,自林間殺出,人數不多,意在驚擾陣型、試探虛實。
那時端坐馬上,紋絲不動,只輕抬手腕。兩側精銳鐵騎瞬間合圍,不過半炷香,伏兵盡數被殲。
“出發。”
一聲令下,軍隊繼續南下。終於小半個月抵達邊境。
楚鏡憐一身戎裝,率眾出城相迎,遠遠瞧見是那時,欣喜若狂。策馬奔騰過來,跳下馬,單膝跪地行禮:“臣弟,恭迎陛下!”
那時目光淡淡掃過佇列,聲線冷靜:“姜穗安何在。”
楚鏡憐沒想到那時看到他第一時間不是寒暄,而是問姜穗安。
唉~當了皇帝就是不一樣啊。
楚鏡憐老老實實回答:“她……晉軍連日猛攻,她這會兒正在城頭坐鎮守城呢。”
那時聞言,只輕輕頷首,再無多問。馬鞭微扣,徑直策馬向城關而去。
楚鏡憐勒馬在側,打量了一下那時身邊的小慶兒和“阿靈”兩人。
這男的他知道,就是上次來軍營的那個冷冰冰的隨從,那旁邊這個小女孩是誰?
不是他好奇,只是小慶兒實在難以忽視。
個子蠻高,估摸有一米八,一身玄鐵細鱗戰甲束身,肩寬腰挺,身姿挺拔如槍。就是一張臉龐仍帶著未褪盡的稚氣,看著不過十七八歲,還是個少年人模樣。
目光移到小慶兒的馬背上,上面別了一把橫刀和一把彎刀。
那是一把北妄士兵才用的彎刀。
楚鏡憐低語,自以為用只有他和那時才能聽到聲音問:“阿姐,你的這個小丫頭不覺得啊,不是衡國人?”
“靖國。”那時糾正道。
現在是她楚鏡惜開創的江山,國號,靖。
那時側頭朝小慶兒望去,再往後,就是浩浩蕩蕩的五十萬北妄鐵騎。楚鏡憐順著那時的目光看過去,不用解釋一句,懂了。
而楚鏡憐自以為的小聲在小慶兒這裡,如同耳畔誓言一般清晰乾脆。
要知道,小慶兒從小跟在雲岫身邊,算雲岫的半個徒弟。雲岫要是天下第一,小慶兒就是天下第二,別說兩人小聲說悄悄話,就是方圓十里開完打呼嚕都能給數出來有幾聲。
小慶兒不知道這個陌生的男子是誰,就看見這男的跟那時長得好像,立馬猜出此人大抵是那時的血親。
回城關的路上,楚鏡憐向那時彙報這三年多的情況。
姜穗安和許子皓呢,兩軍本就不對付,要不是要合作兩軍早就打起來了。自從姜穗然也來邊境後,姜許兩軍愈發劍拔弩張。
為了更好的團結一致對外,姜穗安和許子皓決定把大權交給李詩儒。
李詩儒糧草支援來到邊境,本就贏了一次軍心,加上姜穗安和許子皓的支援,大軍的主要核心都往李詩儒身上移,李成弘不甘心,還因此和李詩儒差點分道揚鑣,兄妹關係不復從前。
“大抵是受挫,李成弘竟然屢次失守被擄走,還是姜穗安使了個調虎離山攻下一城才將人換回。”楚鏡憐一個勁說李成弘糗事。
他看不慣李成弘高高在上的模樣,大皇子又怎樣?現在她姐是皇帝!
“他被換回來的時候人模狗樣,渾身臭氣沖天!”
那時策馬緩行,面色始終平靜,默默聽著。
直到那句“李成弘失守被擄走,還是姜穗安調虎離山攻下一座城,才把人換回來”入耳,那時微垂的眼睫忽然輕輕一動。
被擄走。
換回。
一直在邊境。
幾個字眼在她腦中無聲疊合。
下一瞬,登基大典那日的畫面猛地撞進腦海——禮樂震天,百官朝拜,丹陛之下,宗室佇列裡,她分明見過李成弘。
是了,她記得見過李成弘,他還給她送了一份大禮呢。
只是她以為李成弘偷回京城,只是單純回來爭位,卻忘了李成弘空有大皇子宗室頭銜根本沒有翻身的能力,他何必來爭?
若他一直在邊境,先是失守被擄,後又滯留軍中,何來時間千里迢迢趕回京城參加她的登基大典?
一來一回,絕非數日可及。
除非……
他根本就不是被擄走那麼簡單。
除非,所謂“失守被擄”,本就是一場做給眾人看的戲。
話音未落,那時忽然勒馬。駿馬人立半聲,嘶鳴短促。
全場瞬間安靜。
她側過頭,看向楚鏡憐,聲音輕得幾乎聽不出情緒,卻冷得像冰:“你說,李成弘被晉軍擄走過?”
楚鏡憐微怔,頷首。那時嚴肅模樣讓他也不禁正經起來,語氣篤定:“是,而且不止一次。
前次失守陷陣,是姜穗安用計換回;後來又有兩次巡關遇伏,一度落入南晉手中,最後都是以城池、糧草交換才得以歸營。前後數次,他始終在邊關周旋。”
他說得平靜沉穩,全無半分遲疑,顯然是邊關軍務記錄在案、眾人皆知的事實。
那時眼底寒光漸盛,一字一頓,輕而清晰:
“我登基那日,在定極殿前,親眼見過他。”
一句話落下,楚鏡憐臉上的微笑瞬間僵住。
空氣驟然凝固。
她沒有繼續說下去,可其中意味已無需多言。一個“從未離開邊境”的人,卻出現在千里之外的登基大典上,時間線完全對不上。
唯一的解釋——
李成弘早與南晉暗通款曲。
所謂被擄,是假;所謂守邊,是戲;所謂宗室大義,全是偽裝。
他從始至終,都在勾結南晉,裡應外合。
那時緩緩轉回頭,望向南方硝煙瀰漫的天際,薄唇輕啟,只吐出兩個字,殺意徹骨:
“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