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子時,初春深夜,春寒料峭。
風裹著未褪盡的冷意,刮在臉上像薄刃,枯草在隘口亂石間簌簌作響,天邊只懸著一彎淡月,連星光都淡得模糊。
那時一身玄色勁裝,外罩一件半舊的墨色披風,立在隘口最高處的岩石後。夜風掀起衣襬,她卻站得筆直,只偶爾指尖微攏,壓住喉間一絲因寒毒泛起的悶癢。墨竹寸步不離守在她身側,眉頭始終未松,目光警惕地掃過四周暗處。
不多時, 宋清書單人獨騎,自黑暗中緩緩現身,身後跟著數十名親衛,皆沉默垂首,氣息沉穩。
雙方在隘口中央碰面,沒有寒暄,沒有多餘禮數。
宋清書翻身下馬,靴底踩碎地上薄霜,聲音被夜風浸得微涼:“人已到齊。三萬輕騎,全部隱匿在三里外的山谷中,無明火、無聲響,只等令牌調動。”
那時微微頷首,抬手示意墨竹遞過一支玄鐵哨令。
墨竹遲疑:“周凜帶隊?”
“不是早就說過了嘛?。”宋清書指尖輕點腰間符令,“一應糧草、兵甲、易裝所用的平民服飾,全部分發完畢。入境後分批散開,混入衡都周邊城鎮,不誤時日。”
夜風更緊,那時輕輕咳了一聲,側頭避開風勢,再轉回來時神色依舊冷定:
“雲岫的北妄大軍,明日入夜可抵達京郊三十里處,按約定合圍。你們入城後,藏於我七處暗莊,只待子時三刻訊號。”
宋清書目光落在她略顯蒼白的側臉一瞬,又迅速收回,沉聲道:“宮內內應、禁軍節點,都確認無誤?”
“無誤,千金閣早已抓住據點,你們進去便可匯合。”那時抬手,將玄鐵哨令在掌心一握,“三聲為號。事成之後,你的人半個時辰內全數撤離,不得逗留。”
宋清書應聲:“明白。”
他頓了頓,終是沒忍住,低聲補了一句:“春寒重,宮中事畢,不必強撐。”
那時只淡淡瞥他一眼,未接話,只轉身對墨竹沉聲道:“傳令下去,分批入境,隱匿行蹤。違者,軍法處置。”
墨竹沉聲應“是”,目光卻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擔憂壓在眼底,終究未發一言。
宋清書又眼巴巴望向墨竹,剛想說些關心的話,墨竹就移開目光,徒留宋清書尷尬在原地。
月色斜斜照過隘口,兩道身影在寒風中各自轉身。
一支暗兵即將潛入衡國心臟,一場裡應外合的逼宮,就此拉開序幕。
經過半個月潛行,三萬齊軍分批抵達衡國邊境,只待入夜潛入京城。
與此同時,大公主李詩儒亦以邊境巡查為名,秘而不宣地折返衡都。她留大軍主力鎮守邊防,只親率李將墨與三千精銳輕騎疾馳回京,與那時暗中匯合。
無人察覺的是,還有一支隊伍在暗中開始動了。
初春子夜,寒意依舊刺骨,街巷牆角還凝著未化的白霜。
墨竹翻身上馬,玄色披風在風裡一掠,只對那時沉聲道:“屬下先行。”
那時頷首,聲音冷而穩:“分批化整為零,混入城區,暴露即斬。”
墨竹不再多言,一揮手,首批八千精銳瞬間拆解建制,換上商販、腳伕、獵戶、趕考書生乃至雜役裝束,三五一隊、十數一簇,如細沙散入夜色,順著城郊小路、水門側道、破落巷弄分頭滲透。
城門守軍縮在寒風裡呵氣搓手,只當是趕早市、投宿的路人,草草查驗便揮手放行。墨竹壓在隊尾,指尖緊按劍柄,耳力繃到極致。每一隊入城,他都屏息靜待,犬吠驟起、巡夜腳步聲近,都能讓整支隊伍瞬間僵立,殺氣暗湧。直到最後一人消失在街巷深處,他才低喝一聲,眾人迅速向預定暗莊靠攏,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一個時辰後,宋清書親率主力兩萬兩千人動身。
數十支商隊首尾相連,大車百餘輛,明裝綢緞、糧米、木炭,實則車壁夾層、貨箱底層全藏著兵甲弓弩,人馬綿延裡許,卻不聞一聲喧譁,只有車輪碾過凍土路的沉悶輕響。
守城軍士見隊伍浩大,瞬間持刀圍攏,神色警惕,燈籠四下亂照。
宋清書端坐車內,指尖輕叩。心腹立刻上前,不動聲色遞過銀錢,低聲周旋,只說是赴京春集的行商。守軍敲了幾口箱子,聽著布帛、糧袋聲響,又掂了掂銀錢分量,終於不耐煩地揮手放行。
車輪剛入城門,宋清書掀簾冷令:“即刻分散入城,奔赴七處暗莊集結,不許成群,不許逗留,一個時辰內徹底消失在街頭。”
全軍疾行,氣氛繃得如同拉滿的弓弦。
巡夜甲士走過街角,前排士卒立刻側身低頭,裝作整理貨物;腳步稍亂,身旁同伴便瞬間扶穩,不露半分破綻。三萬齊軍,化作一道道不起眼的人流,悄無聲息匯入京城夜色之中。
雨和色帶領千金閣早已在宮中暗點等候多時,宋清書和墨蘭一潛入宮就和千金閣對上開始迅速交接。
整座衡都依舊燈火錯落,鼾聲與更鼓聲此起彼伏。待到夜深人靜,宵禁鎖城,整座京城徹底沉入黑暗。
那時一聲令下,潛伏在各處暗莊的齊軍同時行動。
眾人脫去平民外衣,露出內裡輕甲,短刃出鞘,藉著高牆暗影、屋脊巷道,一路向皇宮方向無聲突進。
墨竹帶隊在前,斬殺巡夜禁軍不留聲響;宮內內線及時放倒宮門守衛,假傳調令,開啟側門與地道入口。
宋清書則分兵控制四方宮門與城樓,切斷內外傳訊,嚴防宮中驚變走漏訊息。
人影在宮牆間飛速穿梭,甲葉摩擦聲被風聲掩去。
三萬精兵層層推進,由外至內封鎖宮殿群,一步步逼近御書房與後宮寢宮。
衡帝雖早因李詩儒的威望心存忌憚,日夜加防,卻終究沒算到敵軍已悄無聲息滲入京城、直逼心腹之地。
明昌殿西側溫堂,衡帝李爭仍在氤氳蒸騰的湯池內縱情享樂。
他身前,一名模樣俊秀的瘦弱男子伏身在池岸,脊背繃緊,雙手死死扣著邊沿。池水被攪得劇烈動盪,陣陣水花不住濺起,落回池中無聲碎開。
而湯池裡的另一角落,兩個女子相擁看著這一幕,眼裡是掩飾不住的恐懼。若是大著膽子去瞧,就會發現那兩個正是當初選秀的秀女其中之二。
滕公公候在珠簾後面,有些不忍地闔上眼睛,直到李爭傳喚,他才上前。拂塵搭在胳膊窩上,躬身回道:“陛下,奴才在。”
李爭沒有抬頭,依舊維持著原本姿態,一手用力揉著發脹的眉心,指節,語氣裡帶著揮之不去的煩躁與惶感:“滕守忠,朕近日心神不寧,接連夢魘,總夢見自己陷在一片沖天大火裡,四面都是火……”
滕公公依舊躬身不敢抬頭看一眼:“許是陛下今日操勞,心神不定所致,不過是場虛驚,陛下不必放在心上。”
李爭怎會聽不出來這敷衍之詞,眉鋒微冷,卻並未發作。
下一瞬,他驟然發力,池水翻湧得愈發洶湧,男子渾身一顫,幾乎抓不住池沿。
此時,正好一名小太監躬身輕步走入殿中,垂首不敢旁視,只快步趨近滕德全身側,附耳低聲說了幾句。
滕德全聞言微怔,斂聲屏息,上前半步,恭謹向池中稟奏:“陛下,中書主事秦磊求見,言有要事密奏。”
李爭動作未停,眉尖擰起一股被打攪的戾氣。
此刻被擾了興致,他心頭躁意更盛,卻又不願顯得像是在迴避甚麼。冷冷嗤笑一聲,語調散漫又威壓:
“傳他進來。就在殿門外回話,不必入內。”
又衝滕公公吩咐詔崔夢追來見。滕公公想起崔夢追的囑咐,說若是陛下近日召見就謊說他染病了回老家休養,不在京城。
滕公公如是說了,李爭聞言怒意驟然起,下一瞬便猛地甩開身前之人,將那瘦弱男子狠狠推撞在池沿青石上。
男子悶哼一聲,虛軟地跌跪在地,渾身發抖,垂著頭,眼底掠過一抹冷厲如刀的光。
池水被這股猛力震得轟然翻湧,水花四濺,溼冷地拍打著池壁。
李爭周身戾氣轟然炸開,臉色陰鷙如欲噬人,語調冰寒刺骨,滿是被欺瞞的暴怒:
“重病?靜養?”
“一個無官無職、仰朕鼻息過活的東西,誰給他的膽子,敢不奉朕旨意,擅自離京?”
他怒極反笑,笑聲沙啞暴戾,眼底殺意翻湧:
“還敢編出養病歸鄉的鬼話來欺瞞朕……他是真以為,朕治不了他?”
“報——!!”
一聲淒厲惶急的傳報,硬生生從殿外撕裂進來,刺破了溫堂的氤氳熱氣。
內侍連滾帶爬跌在門外,面無人色,渾身抖如篩糠,一句話不成調:
“陛下、陛下大事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