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層,無間地獄。
沒有火焰,沒有水,甚麼都沒有。
只有黑暗。
絕對的,純粹的,無邊無際的黑暗。
陸承淵站在黑暗裡,甚麼都看不見,甚麼都聽不見,連自己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他試著往前走,但感覺不到腳下有地面。像是在虛空中漂浮,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有人嗎?”他喊了一聲。
沒有迴音。聲音像是被黑暗吞噬了,連個響都沒聽見。
他開始數數。
一,二,三,四……
數到一千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感覺過了很久,但也許只過了幾分鐘。
他繼續數。
兩千,三千,四千……
數到一萬的時候,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也許在地府入口的時候,他就已經死了。現在這個“他”,只是一個以為自己還活著的鬼魂。
不。
他摸了摸衣領。
阿雅縫的護魂符還在,貼著後脖頸,涼絲絲的。
他還活著。
他繼續數。
兩萬,三萬,四萬……
數到五萬的時候,他開始忘記自己為甚麼要數數。為甚麼要來這裡?他是誰?
他想了很久。
陸承淵。
這個名字有點熟悉,但想不起來是誰。
他繼續數。
六萬,七萬,八萬……
數到九萬的時候,衣領裡忽然傳來一絲暖意。
很微弱,但很真實。
像是一隻手,在黑暗中拉了他一把。
他想起來了。
阿雅。護魂符。紅月之夜。地府。第七把鑰匙。
他是陸承淵。
他來拿碎片。
“謝謝。”他在心裡說了一聲。
黑暗忽然裂開了。
不是外面裂開,是從裡面裂開。像是有一把看不見的刀,把他的恐懼劈成了兩半。
他往前走,走出了黑暗。
前面是第四層。
一個不大的石室,中間懸浮著一塊黑色的晶體。
拳頭大小,表面光滑得像鏡子,裡面封著一幅星圖。星星點點的光在晶體裡流動,像是一條河流。
碎片。
陸承淵心跳加速。
他走過去,伸手去拿。
手指剛碰到晶體,晶體忽然裂開了。
不是碎成幾塊,是裂開一道縫。一道黑影從縫隙裡衝出來,快得像閃電,直奔他的面門。
他來不及躲。
黑影鑽進了他的眉心。
神魂空間。
陸承淵“站”在一片虛無中。
這不是他的身體,是他的意識。周圍的一切都是他內心世界的投影——混沌青蓮在遠處綻放,七彩光華照亮了半個空間。
但黑影進來了。
它沒有形狀,只是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黑得像墨,像深淵,像甚麼都沒有。
“你是誰?”陸承淵問。
黑影沒有回答。它直接撲過來,像一張大網,要把他整個人裹住。
奪舍。
陸承淵反應極快,混沌青蓮的金光爆發,擋住了黑影的第一波衝擊。
黑影被彈開了一段距離,但很快又聚攏過來。
它不怕金光。
不,不是不怕。是它的力量太強了,金光只能擋住它,傷不了它。
陸承淵心裡一沉。
這傢伙的實力,至少是破虛境巔峰。比黃沙聖尊、金剛聖尊都強。
“你到底是誰?”他又問了一遍。
這一次,黑影回答了。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沙啞,低沉,帶著無盡的恨意。
“我是被煌天氏封印在這裡的。三萬年了。三萬年來,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出去。殺了煌天氏的後人。毀了這個世界。”
“你是煞魔之主的碎片?”
“煞魔之主?”黑影發出一聲冷笑,“那個蠢貨。它只知道毀滅,不知道為甚麼要毀滅。我跟它不一樣。我知道。”
“知道甚麼?”
“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黑影說,“你們都是棋子。煌天氏是,煞魔之主是,你也是。三萬年前的那場戰爭,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局。”
陸承淵的心猛地一跳。
“甚麼局?”
“等你死了,我會告訴你的。”
黑影再次撲過來。
這一次,它更快,更猛。混沌青蓮的金光被它撕開一道口子,黑影鑽進來,纏住了陸承淵的神魂。
疼。
比業火還疼。
像是有人在拿刀剜他的靈魂,一刀一刀地剜,要把他的意識從身體裡挖出來。
陸承淵拼盡全力抵抗,但黑影太強了。他的意識在一點一點地模糊,像是被黑暗吞沒。
就在這時候,一股暖流忽然湧進他的神魂空間。
不是從裡面來的,是從外面。
是從他的身體外面。
有人把生命力轉化成了神魂之力,灌進了他的身體。
阿雅。
她跟來了。
陸承淵又氣又急,但更多的是感動。
那股暖流太及時了。他的神魂瞬間暴漲,混沌青蓮的金光變成了金色的火焰,反噬黑影。
黑影發出一聲慘叫,拼命往外逃。
但已經來不及了。
金色火焰裹住了它,一點一點地焚燒。
“你——”黑影的聲音裡帶著恐懼,“你不能殺我!殺了我,你就不知道真相了!”
“我不需要你告訴。”陸承淵的聲音很冷,“我會自己去找。”
火焰猛地一收。
黑影被徹底吞噬,化成了金色的光點,消散在神魂空間裡。
陸承淵睜開眼睛。
石室裡,黑色晶體已經碎了,碎成無數細小的粉末,飄散在空中。
但那些粉末沒有消失,它們慢慢聚攏,重新形成了一幅圖。
星圖。
宇宙深處,一片璀璨的星雲。星雲的中心,有一個光點,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召喚他。
第七把鑰匙的座標。
陸承淵盯著那幅星圖,把每一條線、每一個點都記在腦子裡。
然後,他轉身往外跑。
阿雅還在外面。她以生命力為代價幫他,再不出去,她會死。
他衝出第四層,衝過無間地獄,衝過弱水,衝過業火。
怨魂們在他身後尖叫,但沒有一個敢靠近。他身上的金色火焰太亮了,像一輪太陽。
洞口就在前面。
他看見了光。
不是灰色的光,是真的光。月光,紅色的月光。
他猛地衝了出去。
外面的天快亮了,紅月已經褪了一半,變成了粉紅色。
阿雅躺在洞口旁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氣息微弱得像隨時會斷。
“阿雅!”陸承淵撲過去,把她抱起來。
她還有心跳。很弱,但還在跳。
“你傻不傻?”陸承淵的聲音在發抖,“我說了不讓你來,你偏來。來了又不進去,在外面瞎搞。你知不知道你在幹甚麼?你把命給我了,你怎麼辦?”
阿雅的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看見他的臉,笑了。
“你……活著就好。”
說完,她閉上了眼睛。
陸承淵抱著她,渾身發抖。
“阿雅!阿雅!”他喊了兩聲,沒反應。
他把她抱起來,發足狂奔。
往巫族山寨的方向跑。
跑得飛快,風在耳邊呼嘯。
“阿雅,你撐住。”他咬著牙,“我不讓你死。你聽見沒有?我不讓你死。”
阿雅沒有回答。
她的心跳,又弱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