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淵抱著阿雅衝進巫族山寨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紅月褪盡了最後一絲紅色,變成了普通的月亮,掛在天邊,蒼白得像一張死人的臉。
“大祭司!”他一邊跑一邊喊,“大祭司!”
山寨裡的人被驚動了。幾個巫族戰士從屋裡衝出來,手裡拿著刀,看見是陸承淵,愣了一下。
“大祭司在哪?”陸承淵吼了一聲。
“在……在後面的祭壇。”一個戰士指著山寨深處。
陸承淵抱著阿雅衝過去。
祭壇在山寨最高處,一個用石頭砌成的圓形平臺。平臺中央立著一根石柱,柱子上刻滿了符文,跟地府入口的那些符文很像。
大祭司站在石柱前面,正在做早課。她聽見動靜轉過身,看見陸承淵懷裡的阿雅,臉色一下子變了。
“放下。”她指著平臺旁邊的石臺。
陸承淵把阿雅放在石臺上。阿雅的臉白得像紙,嘴唇發紫,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她的手冰涼,像是冬天裡的石頭。
大祭司走過來,把手搭在阿雅的手腕上,閉上眼睛。
陸承淵站在一邊,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一會兒,大祭司睜開眼睛。
“她的生命力幾乎耗盡了。”她的聲音很平靜,但陸承淵能聽出平靜下面的顫抖。
“能救嗎?”陸承淵問。
大祭司沉默了一會兒。
“巫族有一味祖傳的藥,叫‘續命丹’。”她說,“能把快要死的人拉回來。”
“那就用。”
“但藥材缺三味。”大祭司看著他,“其中一味,在漠北。”
“漠北哪?”
“白骨平原深處。”大祭司說,“有一種叫‘骨生花’的東西,長在屍骨堆上,三百年才開一次花。續命丹需要它的花瓣。”
陸承淵的心沉了一下。
白骨平原。就是韓厲失蹤的地方。骨修羅聖尊的老巢。
但他沒有猶豫。
“我去找。”
“還有一件事。”大祭司攔住他,“續命丹的煉製,需要以命換命。救一個人,必須獻祭另一個人的全部生命力。”
陸承淵愣住了。
“用我的。”他毫不猶豫地說。
“不行。”大祭司搖頭,“你的命不屬於你自己。你死了,煞魔之主誰來擋?這個世界的封印誰來守?”
陸承淵咬著牙。
“那怎麼辦?”
大祭司沉默了很久。
“還有一個辦法。”她最終開口,“但代價也很大。”
“甚麼辦法?”
“七位長老,各獻十年壽命。”大祭司說,“七十年陽壽,煉成一顆續命丹。藥效比以命換命差一些,但能保住阿雅的命。”
“差一些是甚麼意思?”
“她能活,但元氣大傷。至少要休養半年才能下地走路。而且……”大祭司頓了頓,“她以後可能不能再修煉了。經脈受損太嚴重,承受不住炁的運轉。”
陸承淵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阿雅。她的睫毛在微微顫抖,像是在做噩夢。嘴角有一絲血跡,已經幹了,結成暗紅色的痂。
“救她。”他說,“代價我來承擔。”
“不是你承擔。”大祭司說,“是七位長老。她們要各獻十年壽命。”
“我補償她們。”
“你補償不了。”大祭司搖頭,“十年壽命,用甚麼都換不回來。”
陸承淵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但她們會願意的。”大祭司忽然說。
陸承淵抬頭看著她。
“阿雅是巫族最年輕的醫師。”大祭司說,“她救過很多人,包括幾位長老。現在她需要被救,沒有人會拒絕。”
她轉身走向祭壇後面的石屋。
“你去準備去漠北的事。骨生花必須在七天內採到,否則阿雅就救不回來了。”
接下來的半天,陸承淵幾乎沒有閤眼。
他找人問清了白骨平原的位置,畫了路線圖,準備了乾糧和水。烏孫公主知道後,說要跟他一起去。
“你去過白骨平原?”他問。
“沒有。”烏孫公主說,“但我見過骨生花。烏孫境內也有,但很少。那東西長在屍骨最多的地方,花是白色的,花瓣像骨頭一樣硬。”
“怎麼採?”
“不能用手直接碰。”烏孫公主說,“骨生花的花瓣上有毒,碰到面板會腐爛。要用玉刀割,用玉盒裝。”
陸承淵從阿雅的藥房裡找到了玉刀和玉盒。
一切準備就緒,已經是下午了。
他去看了一眼阿雅。
阿雅還躺在石臺上,臉色沒有好轉,也沒有惡化。大祭司在她嘴裡塞了一顆藥丸,保住了最後一絲心脈。
“等我。”陸承淵握住她的手,“七天之內,我一定回來。”
阿雅沒有反應。
他鬆開手,轉身走了。
走到山寨門口的時候,烏孫公主已經牽著兩匹馬在等他了。
“你真的要去?”她問。
“真的。”
“那我跟你一起去。”
“你留下。”陸承淵翻身上馬,“幫我照顧阿雅。”
“我——”
“這是命令。”陸承淵看著她,“烏孫公主,我以西域經略使的身份命令你,留在巫族,保護阿雅。”
烏孫公主咬著嘴唇,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陸承淵一夾馬腹,衝出了山寨。
馬蹄聲在山谷裡迴盪,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