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金色身影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陸承淵走近了幾步,看清楚了一些。那是個老和尚,光頭,瘦得皮包骨,穿著一件破爛的袈裟。但身上的金光很亮,亮得刺眼,把周圍的灰色霧都逼退了。
“晚輩陸承淵,見過地藏尊者。”他抱了抱拳。
金色身影沒有反應。
陸承淵等了一會兒,又喊了一聲。
還是沒反應。
他皺了皺眉,伸手去碰那道金光。
手剛碰到,一股巨大的資訊量猛地湧入腦海——不是聲音,不是畫面,是感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像是有人把一輩子的記憶硬塞進他的腦子裡。
他看見了。
上古之戰。地藏尊者還不是尊者,只是個普通的和尚。他的寺廟被煞魔毀了,師兄弟全死了,他一個人逃進深山,苦修三百年,悟出了超度怨魂的法門。
他走遍天下,超度了無數亡魂。最後來到地府,發現這裡的怨魂太多了,超度不完。於是他坐在這裡,以自身為封印,堵住了地府最深處的那道裂縫。
一坐就是一萬年。
一萬年裡,他的肉身慢慢腐朽,神魂慢慢消散。但他沒有動,一直坐在這裡。
直到現在。
“你來了。”一個聲音在陸承淵腦海裡響起。
很蒼老,很疲憊,但很平靜。
“地藏尊者?”陸承淵問。
“是我。”那個聲音說,“我等了你很久。”
“等我?”
“對。”地藏尊者的聲音帶著一絲嘆息,“三萬年前,煌天氏封印煞魔之主的時候,就預料到會有今天。他們留下預言——三萬年後,會有一個身負煌天氏血脈的人來到地府,取走碎片,完成未竟之事。”
陸承淵沉默了。
又是預言。
他討厭預言。好像他所有的努力,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你不必抗拒。”地藏尊者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預言不是安排,是選擇。三萬年前,煌天氏看到了無數種可能,選擇了最有可能成功的一種。你只是恰好走在這條路上。”
“如果我不想走呢?”
“那你就不會來這裡了。”
陸承淵無話可說。
“碎片在第八層。”地藏尊者說,“地府一共有九層。你現在在第一層。每一層都有一個考驗。過不去,就死在這裡。過去了,才能往下走。”
“甚麼考驗?”
地藏尊者沒有直接回答。
“第一層,業火。”他說,“不燒肉身,只燒神魂。你殺過多少人,手上沾了多少血,業火就會燒得多旺。”
話音剛落,腳下的灰色地面忽然裂開了。
金色的火焰從裂縫裡噴出來,不是燒身體,是直接燒進了腦子裡。
陸承淵悶哼一聲,膝蓋一彎,差點跪下。
疼。
不是肉體的疼,是靈魂的疼。像是有人拿刀在他的意識上一刀一刀地割,每一刀都割掉一塊記憶。
他看見了。
他殺過的每一個人。
血蓮教眾,靖王士兵,蠻族 ,還有那些無辜的——攻城時被波及的百姓,巷戰時來不及躲的老人孩子。每一張臉都清清楚楚,每一雙眼睛都在看著他。
“為甚麼殺我?”他們問。
“我甚麼壞事都沒做。”
“我只是路過。”
“救命……”
陸承淵咬著牙,渾身發抖。
“我沒有濫殺無辜。”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每一刀,我都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是嗎?”那些聲音在嘲笑,“那你為甚麼不敢看他們的眼睛?”
陸承淵猛地抬起頭,盯著那些臉。
“我看。”他說,“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血蓮教眾,該死。靖王士兵,各為其主。蠻族 ,戰場上的敵人。
還有那些無辜的。
他看了很久。
“對不起。”他說,“但我沒辦法。我不殺你們,更多的人會死。這個罪,我背了。”
金色的火焰忽然熄滅了。
那些臉慢慢模糊,消散在空氣中。
“第一考,過了。”地藏尊者的聲音響起,“你的業力很重,但你的心很正。業火燒不垮你。”
陸承淵大口大口地喘氣,渾身是汗。
“第二層呢?”他問。
“第二層,弱水。”地藏尊者說,“弱水不淹肉身,只淹執念。你對這個世界的執念越深,弱水就漲得越高。”
腳下的地面再次裂開。
黑色的水湧出來,冰涼刺骨。
水漫過腳踝,漫過膝蓋,漫過腰。
陸承淵想往前走,但水太深了,每走一步都很艱難。
更糟糕的是,水裡伸出了手。
無數隻手,白的,黑的,老的,少的,抓住他的腿,抓住他的腰,抓住他的胳膊,往下拽。
不是怨魂。
是執念。
他自己心裡的執念。
趙靈溪的臉在水裡浮現,看著他,不說話。烏蘭圖雅的臉,蘇婉兒的臉,阿雅的臉,韓厲的臉,王撼山的臉,李二的臉。每一個他在乎的人,都在水裡看著他。
“留下來。”她們說,“別走了。留下來陪我們。”
水沒過了胸口。
陸承淵掙扎著往上浮,但那些手太有力了,把他往下拽。
“我不走。”他在心裡說,“但不是現在。現在我不能留。”
水沒過了脖子。
“等我辦完事。等我殺了煞魔之主。等我讓這個世界安全了。我就回來。”
水沒過了頭頂。
陸承淵閉上眼睛,在心裡說了一句話。
“放下。”
所有的執念,在這一刻,全部放下了。
不是不要了。是暫時放下。
水退了。
那些手鬆開了。
他從水裡浮出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第二考,過了。”地藏尊者的聲音帶著一絲讚許,“能放下執念的人不多。你是第一個。”
“還有七層?”陸承淵問。
“對。”地藏尊者說,“但接下來的七層,我不能告訴你是甚麼。每一層都是你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只有你自己知道。”
陸承淵深吸一口氣。
“走吧。”
他邁步走向更深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