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陸承淵帶著十三個人,跟著巫巖,摸黑往西走。
戈壁灘上沒路,到處都是碎石和沙窩。腳踩上去,沙沙地響,在夜裡聽著格外清晰。隊伍裡沒人說話,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偶爾傳來的兵器碰撞聲。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月亮從雲層後面露出來,照得滿地慘白。
陸承淵回頭看了一眼。
樓蘭城已經看不見了,連營地的火光都消失在地平線後面。他收回目光,盯著前面的巫巖。
這小子走得很快,步子不大,但頻率高,踩在碎石上跟踩平地似的。一看就是走慣了夜路的人。
“還有多遠?”陸承淵問。
“照這個速度,天亮能到白龍堆。”巫巖頭也不回,“過了白龍堆再走半天,就到精絕外圍了。”
“黃沙聖尊比我們早走半個時辰,會不會先到?”
“不會。”巫巖說,“他帶了幾千人,走不快。而且他們走的是大路,繞遠。我們走的是小道,近。”
陸承淵沒再問。
又走了半個時辰,隊伍停下來喝水。
十三個人圍成一圈,蹲在地上,從腰間解下水囊,小口小口地抿。陸承淵站在圈外,掃了一眼。
這些人都是他從混沌衛裡挑出來的,個個都跟他打過仗,見過血。身上雖然都帶著傷,但精神頭還不錯,沒人掉隊。
“國公。”一個年紀稍長計程車兵湊過來,“黃沙聖尊那邊有好幾千人,咱們就這十幾個人,真要是碰上了……”
“碰不上。”陸承淵說。
“萬一碰上了呢?”
陸承淵看了他一眼。“那就打。”
士兵愣了一下,沒再說話。
喝完水,隊伍繼續趕路。
月亮又鑽進雲裡去了,四下黑得伸手不見五指。巫巖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是個小銅鈴,掛在腰上,走一步響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夜裡聽著很清晰,正好給後面的人引路。
“你這鈴鐺挺管用。”陸承淵說。
“巫族的玩意兒。”巫巖說,“不光能引路,還能驅蛇。戈壁灘上毒蛇多,有了這個,它們不敢靠近。”
陸承淵點點頭,沒再說話。
他腦子裡想著韓厲和王撼山。
那兩個傢伙傷得不輕,但應該死不了。巫咸說會照顧他們,以那老頭的本事,應該沒問題。
只是不知道他們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已經走了,會不會罵娘。
尤其是韓厲,那脾氣,肯定得炸。
陸承淵苦笑了一下。
走。
又走了兩個時辰,天邊開始泛白。
戈壁灘上的天亮得快,剛才還黑漆漆的,一轉眼就灰濛濛的了。等太陽從地平線下面冒出頭來,整個戈壁灘都被照得金黃。
陸承淵眯著眼睛看了一眼。
前面是一片雅丹地貌,土丘林立,溝壑縱橫。風一吹,嗚嗚地響,跟鬼哭似的。
“白龍堆。”巫巖停下來,回頭看了他們一眼,“進去之後跟緊我,別亂走。這裡面岔路多,走錯了就出不來了。”
“走吧。”陸承淵說。
隊伍進了白龍堆。
巫巖走在最前面,腰上的鈴鐺響個不停。陸承淵跟在他後面,一邊走一邊打量四周。
這些土丘高的有十幾丈,矮的也有兩三丈,被風蝕得奇形怪狀的,有的像人,有的像獸,看著怪瘮人的。溝壑也很深,有些地方窄得只能容一個人透過。
巫巖走得很熟,左拐右拐,一點都不猶豫。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前面忽然開闊起來。
陸承淵抬頭一看,前面是一片平地,地上散落著不少白骨,有人的,也有牲畜的。
“這是……”他皺了皺眉。
“以前有人在這兒迷了路,渴死的。”巫巖說,“白龍堆裡每年都得死幾個,走不出去,就只能等死。”
陸承淵沒說話,帶著隊伍繼續走。
又走了半個時辰,總算出了白龍堆。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戈壁,遠處能看見幾棵枯死的胡楊樹,歪歪斜斜地立著,跟哨兵似的。
“再走半天就到了。”巫巖指了指前面,“精絕就在那片胡楊林後面。”
陸承淵看了看天。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照得地面發燙。戈壁灘上的熱浪一浪接一浪,烤得人嗓子冒煙。
“歇一會兒。”他說,“等太陽沒那麼毒了再走。”
隊伍找了一棵大點的枯樹,靠著樹蔭坐下來。
有人掏出乾糧啃,有人閉著眼睛打盹。陸承淵靠著樹幹,把水囊裡的水喝了兩口,然後遞給旁邊計程車兵。
“省著點喝。”他說,“還不知道要在精絕待幾天。”
士兵接過水囊,抿了一小口,又遞回去。
陸承淵把水囊塞好,閉上眼睛。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一會兒想著韓厲,一會兒想著王撼山,一會兒又想著趙靈溪。也不知道神京那邊怎麼樣了,女帝的位子坐穩了沒有。
正想著,巫巖忽然湊過來。
“陸國公,有件事我得跟你說。”
“甚麼事?”
“精絕鬼洞下面的路,我雖然熟,但也不是每條道都走過。”巫巖壓著聲音說,“最深處那一層,我只下去過一次,還差點沒上來。”
“那裡面有甚麼?”
“我也不知道。”巫巖搖頭,“那次我下去,走到一半就感覺不對勁。空氣裡有股味兒,說不清是甚麼,聞著讓人心裡發毛。而且能聽見聲音,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喘氣,又像是在說話。我師父說那是煞氣太重,活人受不了,讓我趕緊上來。”
陸承淵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也不知道魔鑰具體在哪兒?”
“大致位置知道。”巫巖說,“我師父給我畫過圖,就在最深處的一個石室裡。但那一層我沒走過,不敢保證一定能找到。”
陸承淵沉默了一會兒。
“到了再說。”他說,“實在不行,就一層一層找。”
巫巖點點頭,沒再說話。
隊伍歇了半個時辰,繼續趕路。
太陽已經偏西了,熱度稍微降了點,但還是很曬。戈壁灘上的沙子被曬得滾燙,踩上去隔著鞋底都燙腳。
走了兩個時辰,終於看見精絕的輪廓了。
遠遠看去,就是一片廢墟,城牆塌了一半,房子也倒了不少,跟樓蘭差不多。但比樓蘭大,也破得更厲害。
“到了。”巫巖停下來,“精絕。”
陸承淵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
廢墟里很安靜,看不見人,也聽不見動靜。但他能感覺到,裡面有人。
很多很多人。
“黃沙聖尊的人到了?”他問。
“到了。”巫巖說,“你看那邊。”
他指了指廢墟西邊。
陸承淵順著看過去,只見那邊停著不少駱駝和馬匹,還有不少帳篷搭在廢墟外面。人很多,少說也有三四千。
“都縮在裡面呢。”巫巖說,“看樣子是打算死守。”
陸承淵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他們沒發現我們?”
“應該沒有。”巫巖說,“精絕周圍都是戈壁,一眼能看出去十幾裡。但我們是從背面的溝裡繞過來的,他們看不見。”
“能繞到鬼洞入口嗎?”
“能。”巫巖點頭,“鬼洞的入口在廢墟東邊,從北面的溝裡繞過去,能直接到洞口。但要進去,得先過一道關。”
“甚麼關?”
“血蓮教在洞口設了陣法。”巫巖說,“我上次來的時候就有,現在黃沙聖尊回來了,肯定守得更嚴。想悄無聲息地進去,難。”
陸承淵蹲下來,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
“黃沙聖尊的人守在外面,我們進不去。硬闖的話,十幾個人打幾千人,找死。”
巫巖點頭。
“所以不能硬闖。”陸承淵說,“得想個辦法把他們引開。”
“怎麼引?”
陸承淵想了想。“他們最怕甚麼?”
“怕我們的人打過來。”巫巖說,“黃沙聖尊為甚麼撤?不就是因為樓蘭那邊敗了?他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我們追過來。”
“那就讓他以為我們追過來了。”陸承淵站起來,“製造點動靜,讓他以為大軍壓境。他要是慌了,肯定會把人手調出去防守。到時候洞口就空了,我們趁亂進去。”
巫巖想了想。“這法子行是行,但誰來製造動靜?我們只有十幾個人。”
“足夠了。”陸承淵說,“夜裡放幾把火,喊幾嗓子,看著就跟幾百人似的。戈壁灘上黑燈瞎火的,他看不清,只能聽聲音。一聽見動靜,肯定得派人出來看。”
巫巖笑了。“還是你腦子好使。”
“別高興太早。”陸承淵說,“進去了之後才是真正的麻煩。六個時辰之內找不到魔鑰,咱們全得交代在裡面。”
“六個時辰夠了。”巫巖說,“只要不走錯路,肯定能找到。”
陸承淵看了看天色。
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燒得通紅。
“等天黑。”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