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臉他認識。
阿依。
苗女阿依。
可又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阿依。
他認識的那個阿依,十七八歲,眼睛亮亮的,說話有點結巴。
眼前這個阿依,看著三十多了。
臉上有皺紋,頭髮裡有白絲,嘴唇乾裂,跟老樹皮似的。
她閉著眼,一動不動。
陸承淵伸手探她鼻息。
有氣。
還有氣。
他回頭看。
阿依——跟他下來的那個阿依——站池子邊上,臉色煞白。
她看著臺子上那個人,渾身發抖。
陸承淵衝她招手。
“過來。”
阿依搖頭。
往後退了一步。
陸承淵皺皺眉。
“過來。”
阿依又搖頭。
退了兩步。
白羽站她旁邊,拍拍她肩膀。
“別怕。走。”
他拉著她,踩著血面上那些趴著的東西,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臺子邊上,阿依站那兒,不敢看。
陸承淵指著臺子上那個人。
“認識嗎?”
阿依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後她哭了。
眼淚往下掉,吧嗒吧嗒的,砸在血面上。
陸承淵沒說話。
等她哭。
阿依哭了一會兒,拿袖子擦臉。
“阿媽,”她說,“這是我阿媽。”
陸承淵愣了一下。
他看著臺子上那個人。
又看旁邊這個阿依。
越看越像。
眉眼,鼻子,嘴,都一樣。
就差歲數。
“你阿媽?”
阿依點頭。
“三年前,她出來找藥,就沒回去。”
她指著池子四周。
“我家住那邊,翻過兩座山,有個寨子。”
陸承淵沒再問。
他彎腰,把那人抱起來。
那人輕。
輕得跟把乾柴似的。
他抱著她,踩著那些趴著的東西,一步一步走回去。
走到池子邊上,他把人放下。
阿依蹲下,抱著那人,嗚嗚地哭。
陸承淵站那兒,看著池子中間。
那些趴著的東西還趴著,一動不敢動。
他看著它們。
“滾。”
就一個字。
那些東西聽了,跟得了赦令似的,全往血裡鑽。
咕咚咕咚,全沒了。
池子安靜了。
陸承淵轉身。
阿依還抱著她阿媽哭。
白羽站旁邊,看著他。
“這地方不對勁。”
陸承淵點頭。
“我知道。”
白羽指著四周。
“這應該是教主的修煉地。這些血,養了不止一年。”
陸承淵沒接話。
他蹲下,看阿依她阿媽。
那人臉色灰白,嘴唇發紫,眼睛閉得緊緊的。
他伸手,按住她手腕。
脈象弱。
弱得幾乎摸不著。
他抬頭看阿依。
“你阿媽叫啥?”
阿依愣了一下。
“阿......阿雅。”
陸承淵點點頭。
“阿雅。”
他又低頭看那人。
“阿雅,能聽見我說話嗎?”
那人沒反應。
他又喊了一聲。
還是沒反應。
他想了想。
混沌之力凝成一絲,從她手腕送進去。
剛進去,那人身子抖了一下。
眼睫毛動了動。
阿依看見了,眼睛亮起來。
“阿媽!阿媽!”
那人沒睜眼。
可嘴唇動了動。
陸承淵把耳朵湊過去。
聽不清。
他又湊近點。
這回聽見了。
一個字。
“走。”
陸承淵直起身。
他看著阿依。
“你阿媽讓咱們走。”
阿依愣了一下。
“走?往哪兒走?”
陸承淵沒答。
他抬頭看四周。
大廳四周的牆上,開始出現東西。
紅的。
一個一個,跟眼睛似的。
睜開。
全睜開。
紅的。
全是紅的。
盯著他們。
阿依嚇得往後退。
白羽手按在刀上。
陸承淵站那兒,沒動。
他看著那些眼睛。
那些眼睛也看著他。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那些眼睛開始眨。
一下,兩下,三下。
眨完之後,牆上開始往下掉東西。
紅的,軟的,跟肉似的。
一堆一堆往下掉。
掉地上,開始動。
蠕動。
往他們這邊蠕動。
阿依尖叫一聲。
白羽拔刀。
陸承淵還是沒動。
他看著那些蠕動的東西,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蹲下。
把阿雅抱起來。
遞給阿依。
“抱著。”
阿依手忙腳亂接過去。
陸承淵站起來。
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東西停了一下。
又往前走。
又停。
他又走一步。
那些東西開始往後退。
蠕動著往後退。
退到牆根,又開始往上爬。
爬上牆,變成眼睛。
一隻一隻,全閉了。
大廳安靜了。
陸承淵轉身。
“走。”
他們從來時的路退出去。
出了洞口,石壁自動升起來,轟隆隆的,又堵上了。
白羽站那兒,看著石壁。
“就這麼走了?”
陸承淵看他。
“你想留下?”
白羽搖頭。
“不是。可下頭那層——”
陸承淵打斷他。
“下頭那層,不是現在該去的。”
白羽愣了一下。
“甚麼意思?”
陸承淵沒答。
他回頭看阿依。
阿依抱著她阿媽,蹲地上,哭。
他走過去,蹲下。
“你阿媽還活著。”
阿依抬頭看他。
“能......能救嗎?”
陸承淵想了想。
“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