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從地下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月亮掛在天上,又大又圓。
阿依抱著她阿媽,走在最前頭。
翻過兩座山,前頭有個寨子。
木頭的房子,一層一層,建在半山腰。
阿依停下腳步。
“到了。”
她聲音發抖。
陸承淵站她旁邊,看著那寨子。
黑漆漆的,沒亮燈。
沒人聲,沒狗叫,跟死了一樣。
阿依抱著她阿媽,往寨子裡跑。
陸承淵跟上。
白羽也跟上。
進了寨子,阿依挨家挨戶敲門。
沒人應。
推開一家,空的。
再推一家,還是空的。
她站在寨子中間,四處看。
風颳過,嗚嗚的。
她蹲下,抱著她阿媽,哭。
陸承淵站她旁邊,沒說話。
白羽四處轉了一圈。
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
“沒人,”他說,“全空了。看灰,走了至少兩個月。”
阿依聽了,哭得更厲害。
陸承淵蹲下。
“別哭了。”
阿依抬頭看他。
“都......都沒了。”
陸承淵搖頭。
“不一定。”
他站起來,往寨子深處走。
走到最大那間房子前頭,推門。
門開了。
裡頭收拾得整整齊齊。
鍋碗瓢盆擺著,被褥疊著,桌上還有半碗沒吃完的飯。
飯已經長毛了,綠瑩瑩的。
他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
回頭。
“阿依,過來。”
阿依抱著她阿媽過來。
陸承淵指著那半碗飯。
“你阿媽做的?”
阿依看了一眼,搖頭。
“不是。我阿媽做飯不放辣子。這碗裡有辣子。”
陸承淵點點頭。
他走到灶臺邊上。
灶臺涼了。
他伸手摸灶膛。
裡頭有灰。
涼的。
他又往深處摸。
摸到一點熱的。
他把那點熱灰摳出來。
還冒著煙。
他抬頭看阿依。
“有人剛走不久。”
阿依愣了一下。
“誰?”
陸承淵沒答。
他站起來,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外頭傳來腳步聲。
很多。
很亂。
然後火把亮了。
一圈。
全亮了。
把他們圍在中間。
火把後頭是人。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
全拿著傢伙。
柴刀,鋤頭,木棍。
為首的是個老頭。
頭髮白完了,臉上全是褶子。
他看見阿依,愣住了。
阿依看見他,也愣住了。
“爺爺!”
老頭手裡的刀掉地上。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走到跟前,他看著阿依。
“丫頭?”
阿依點頭。
眼淚又下來了。
老頭伸手摸她臉。
摸了一把,又摸一把。
然後他轉身,衝後頭喊。
“是自己人!是阿依丫頭!”
後頭那些人,刀放下了。
有幾個女人跑過來,抱著阿依哭。
哭成一團。
陸承淵站旁邊,看著。
白羽站他旁邊,小聲說。
“他們躲山上去了。”
陸承淵點頭。
老頭哭完了,轉臉看陸承淵。
看了好一會兒。
“你是?”
阿依搶著說。
“他是恩人。救我阿媽的。”
老頭愣了一下。
看他閨女。
阿依還抱著她阿媽,臉埋著。
老頭走過去,蹲下,把他閨女臉抬起來。
一看那張臉,他身子晃了一下。
“阿雅......”
他閨女沒睜眼。
老頭手抖。
抖得厲害。
他抬頭看陸承淵。
“能......能救嗎?”
陸承淵想了想。
“試試。”
老頭撲通跪下了。
陸承淵把他拉起來。
“別跪。進屋說。”
老頭點頭,站起來,衝後頭喊。
“生火!燒水!快!”
寨子活了。
火把點了,燈亮了,鍋碗響起來。
阿雅被抬進屋,放在床上。
陸承淵站床邊,看著她。
屋裡擠滿了人。
老頭,阿依,幾個老太太,還有小孩探頭探腦。
陸承淵回頭。
“都出去。”
老頭愣了一下。
“都出去。”
老頭點頭,衝後頭擺手。
“出去出去,都出去。”
人走光了。
門關上。
屋裡只剩陸承淵和阿雅。
他站床邊,看著她。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坐下。
伸手,按住她手腕。
混沌之力往裡送。
這回送得多。
阿雅身子開始抖。
抖得越來越厲害。
最後猛地睜開眼。
眼睛是紅的。
血紅。
她看著陸承淵,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跟野獸似的。
陸承淵沒鬆手。
混沌之力繼續往裡送。
她掙扎。
掙得厲害。
床板嘎吱嘎吱響。
陸承淵按住她,不讓她動。
她掙了一會兒,掙不動了。
眼睛裡的紅色,開始褪。
一點一點褪。
最後褪完了。
露出眼白和眼珠子。
黑的。
她看著陸承淵。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嘴張開。
聲音啞的,跟砂紙磨石頭似的。
“你是誰?”
陸承淵沒答話。
他鬆開手,站起來。
“能說話,就死不了。”
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回頭看她。
“你閨女在外頭。”
他推門出去。
外頭月亮升起來了。
又大又圓。
白羽站院子裡,抬頭看月亮。
見他出來,扭頭看他。
“救了?”
陸承淵點頭。
白羽沒再問。
兩人站那兒,一起看月亮。
後頭屋裡,傳來哭聲。
阿依的,老頭的,還有阿雅的。
哭聲混在一起。
白羽聽著,笑了一下。
“挺好。”
陸承淵沒說話。
他看著月亮。
月亮很亮。
亮得跟假的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