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承淵第一個跨進門裡。
腳踩進去的一瞬間,甚麼都聽不見了。
身後的腳步聲,韓厲的呼吸聲,風沙的嗚嗚聲,全沒了。
靜。
死一樣的靜。
他回頭看了一眼,韓厲跟在後頭,嘴一張一合的,像是在說話,可他一個字也聽不見。
陸承淵指了指耳朵,搖搖頭。
韓厲臉色一變,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使勁搖頭。
都聽不見了。
王撼山跟在後頭,愣愣地看他們比劃,張嘴就喊,喊得脖子上青筋都出來了。
可還是聽不見。
陸承淵轉身,繼續往裡走。
這建築從外頭看不大,可進來以後才發現,裡頭很深。
一條走廊,直直地往裡延伸,兩邊是一間一間的小屋子。
他走到第一間小屋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空的。
甚麼都沒有,連灰都沒有,乾淨得跟剛擦過似的。
第二間,也是空的。
第三間,第四間,全空的。
一直走到走廊盡頭,才看見不一樣的地方。
那兒是一扇門。
比別的門都大,上頭刻著東西。
不是畫,是字。
可那字陸承淵不認識。
不是中原的字,也不是西域諸國的字,更不是蠻族的字。
彎彎曲曲的,跟蝌蚪似的。
韓厲湊過來看,看了半天,扭頭衝陸承淵攤手,意思是:不認識。
陸承淵伸手推門。
門沒鎖,輕輕一推就開了。
裡頭是一個大廳。
很空的大廳,中間擺著一張石臺。
石臺上躺著一個人。
不,不是人。
是一具屍骨。
跟外頭坑裡的那些骨頭不一樣,這具是完整的,從腳到頭,一根骨頭都不少。
穿的衣裳還在,爛得差不多了,可還能看出大概樣子。
是袍子。
很長的那種,拖到腳踝。
料子不是中原的綢緞,也不是粗布,說不上是甚麼,又輕又薄,爛成一縷一縷的,還掛在骨頭上。
陸承淵走到石臺邊上,低頭看。
這屍骨的頭骨上,有一道裂痕。
很深,從前額一直裂到後腦勺。
不是刀砍的,也不是錘子砸的。
像是有甚麼東西,從頭裡頭往外鑽,硬生生頂開的。
他又看骨頭的手。
手指骨上,套著一枚戒指。
不是金也不是銀,是石頭做的,發黑,上頭刻著一個字。
跟門上那些字一樣,彎彎曲曲的。
他伸手想把戒指取下來。
手指剛碰到戒指,耳朵裡嗡的一聲響。
能聽見了。
先是嗡嗡嗡的耳鳴,然後是韓厲的聲音。
“大人!大人你聽見了嗎!”
他點頭,看著手裡的戒指。
這東西一碰,就能聽見了。
他把戒指攥在掌心,轉身看四周。
大廳四面的牆上,也有畫。
跟外頭牆上那些畫連著的。
第六幅:那個人站在高處,身上發光,底下跪著一片人。那些人都在哭,可臉上是笑著的。
第七幅:那個人躺下了,躺在一張石臺上。周圍的人把他圍住,用刀子割自己的手腕,把血滴在他身上。
第八幅:血越來越多,漫過石臺,漫到地上,漫到跪著的人的膝蓋。那個人還是躺著,一動不動。
第九幅:那些跪著的人一個一個倒下去,倒在血裡。血慢慢變黑,變幹,最後甚麼都沒剩下。只有那個人,還躺在石臺上。
第十幅:石臺空了。
陸承淵盯著最後一幅畫,半天沒動。
空了。
那個人去哪兒了?
他扭頭看石臺上那具屍骨。
不對。
如果那人是這個人,那他去哪兒了?怎麼又死在這兒?
他又看那枚戒指。
戒指上的字,他不知道甚麼意思。
可他把戒指翻過來的時候,看見另一面刻著東西。
很小。
是一扇門。
跟外頭蜃樓這門,一模一樣。
韓厲湊過來看:“這啥?”
陸承淵沒答話。
他看著那扇門的圖案,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念頭。
烏斤說,這地方是門。
通往哪兒的門,沒人知道。
可這戒指上,也刻著一扇門。
外頭那門是門,這門上的門也是門。
那這門裡頭的門,是通往哪兒的?
他把戒指套在自己手指上。
不大不小,正合適。
套上去的一瞬間,眼前的石臺,沒了。
四面的牆,沒了。
韓厲他們,也沒了。
他站在一片白光裡。
甚麼都沒有,就他自己。
然後,他聽見一個聲音。
很老很老的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又一個……”
陸承淵四處看,甚麼也看不見。
“又一個甚麼?”
那聲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為不會再響了。
然後,又響了。
“又一個……想進去的……”
“進去?進哪兒?”
那聲音沒答。
白光突然開始變暗。
不,不是變暗。
是有甚麼東西,正在從那光裡走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