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那光才慢慢淡下去。
不是滅了,是太陽出來了,太陽光把那光蓋住了。
可那地方還在。
他們看見了。
真的是座城。
不,比城小,比一般的房子大。
立在那兒,孤零零的,四邊全是沙。
韓厲站在那兒看了半天,問烏斤:“這就是蜃樓?”
烏斤也傻了:“我……我不知道……沒人見過它白天啥樣……”
陸承淵眯著眼看。
那建築的樣式,跟中原的不一樣,跟西域諸國的也不一樣。牆是白的,但不是刷的白,是石頭本身的白。上頭有花紋,隔太遠看不清。
可有一點能看清。
它周圍一圈,全是那種發光的石頭。
白天看,不發光了,就是半透明的,嵌在沙裡,圍成一個圈,把那建築圈在中間。
李二走到陸承淵邊上,聲音壓得低低的:“大人,這陣勢不對。”
“怎麼不對?”
“您看那些石頭,不是亂放的。”他指了指,“一個圈,外頭又一個圈,再外頭還有一個。三層。”
陸承淵順著看。
還真是。
沙底下的石頭,圍了三層圈。那建築就在最中心。
李二接著說:“我師父教過我,這種擺法,叫‘三環鎖’。不是鎖人,是鎖東西。”
“鎖甚麼?”
李二搖頭:“不知道。反正不是好東西。”
韓厲在旁邊聽得不耐煩:“管它鎖甚麼,咱們進去不就知道了?”
陸承淵沒動。
他看著那三層石頭圈,又看懷裡的“不動明王心”。
這東西不熱了,也不發光,就安安靜靜躺在懷裡,跟睡著了似的。
他從圈邊走進去,往裡走。
腳踩在沙上,一步,兩步。
甚麼事也沒有。
那三層石頭圈,他跨過去了,甚麼也沒發生。
韓厲跟在後頭,走了一半,突然停住。
“大人!”
陸承淵回頭。
韓厲站在第二圈和第三圈之間,臉都白了。
“腳……腳底下……”
陸承淵低頭看。
沙在動。
不是大動,是一點點往下陷,跟水似的往下淌。
可韓厲站在那兒,沒往下陷。
是沙在往兩邊淌,露出底下的東西。
石頭。
更多的石頭。
不是那種發光的小石頭,是大塊的,平的,鋪在沙下頭。
隨著沙往兩邊淌,露出來的地方越來越多。
先是一塊,再是一大片。
最後,整片沙地都變了樣。
那些石頭鋪成的,是一個巨大的圖案。
圓形的,一圈一圈往外擴,跟李二說的“三環鎖”似的。每一圈上都刻著花紋,密密麻麻,看不真切。
韓厲站在圖案正中間,一動不敢動。
陸承淵盯著那些花紋,腦子飛快轉著。
不對。
這不是鎖東西的陣。
這是祭祀的陣。
他見過類似的,在歸墟里,在烏鴉的典籍裡。
那些花紋,是“祭品”的意思。
韓厲站的那位置,是放祭品的位置。
“別動!”他喊了一聲,“千萬別動!”
韓厲臉都綠了,站得筆直,連大氣都不敢喘。
可沙還在往下淌。
花紋露出來的越來越多,最後,圖案最中心的地方也露出來了。
那兒有個坑。
不大,也就一人多寬。
坑裡頭,有東西。
人。
不,是人的骨頭。
不止一具,是好多具,摞在一塊兒,已經分不清誰是誰。
韓厲離那坑也就兩步遠。
他低頭看了一眼,嗓子眼發乾:“大人……這……這……”
陸承淵沒答話。
他盯著坑裡的骨頭。
那些骨頭,有的黑,有的白。黑的像是燒過,白的像是埋了很久。
可不管是黑的白的,上頭都有牙印。
人的牙印。
他深吸一口氣,看向那建築。
這時候才看清。
那建築的牆上,刻的也不是花紋。
是畫。
一幅一幅的畫,講一個故事。
第一幅:一群人圍成一圈,中間躺著一個人。躺著的那個人閉著眼,像是死了。站著的人在笑。
第二幅:躺著的那個人站起來,站著的人都躺下了。
第三幅:站起來的那個人走進一座城,城裡有好多人迎接他。
第四幅:城裡的人都跪下來,那個人站在高處,身上發光。
最後一幅:甚麼都沒有了,只剩一座空城,立在沙裡。
陸承淵盯著最後一幅畫,手心發涼。
他想起剛才烏斤說的話。
進去的人,沒出來過。
可這幅畫上說,那個人出來了。
還活了。
韓厲還在那兒站著,腿都開始抖了:“大人……我……我能不能動?”
陸承淵收回目光,看向他腳下的那些骨頭。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把刀扔進那個坑。”
韓厲一愣:“甚麼?”
“扔。”
韓厲咬著牙,把刀解下來,往坑裡一扔。
刀落進去,砸在骨頭上,發出一聲悶響。
甚麼也沒發生。
沙不動了。
那些花紋,也不往外露了。
韓厲低頭看了看腳下,又抬頭看陸承淵。
陸承淵盯著坑裡的刀。
刀上,沾著一點東西。
黑的。
是血。
可那把刀是新刀,沒殺過人。
他抬起頭,看向那建築的門。
門是開著的。
裡頭黑洞洞的,甚麼也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