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從西邊照過來,亮得邪性。
不像是火把,也不像是月亮。就是亮,白晃晃一片,把半邊天都映成淡青色。
韓厲盯著那邊看了半天,扭頭問烏斤:“那是甚麼?”
烏斤還在那兒跪著,嘴裡唸唸有詞,也不知道唸的甚麼經。韓厲踢他一腳,他才回過神來,臉色煞白。
“神蹟……那是神蹟……”
“甚麼神蹟,我問你那是甚麼地方!”
烏斤哆嗦著嘴唇:“蜃樓……那就是蜃樓……可從來沒人見過它夜裡發光……”
陸承淵把“不動明王心”收進懷裡,看著西邊。
那光一直在,不閃不滅。
不像火,倒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那兒,本身就是亮的。
李二湊過來,壓低聲音:“大人,這東西指了一路的路,現在又發光。會不會是個陷阱?”
陸承淵沒答話。
他當然想過這個可能。
血蓮教經營西域這麼多年,甚麼陰招使不出來?用一把鑰匙當誘餌,把他們引進絕地,不是沒可能。
可他又掏出那塊東西看了一眼。
光已經沒了,現在就是塊普通的石頭,摸著還有點兒餘溫。
如果真是陷阱,這餌太真了。
“往西走。”他說。
韓厲一愣:“現在?”
“現在。”
韓厲看看外頭的黑暗,那嗚咽聲剛停沒多久,誰也不知道甚麼時候還會再響。可陸承淵已經往西走了,他咬咬牙,跟上去。
隊伍動起來。
沒人敢點火把,怕再招來那些東西。可西邊那光足夠亮,照得沙地泛白,走起來倒也不費勁。
那嗚咽聲沒再響。
可沙底下,一直有動靜。
窸窸窣窣的,像是有甚麼東西跟著他們走,就在腳底下,不深。
韓厲一路握著刀,走幾步就往腳下看一眼。王撼山乾脆把槍桿子杵著沙地走,槍尖朝下。
陸承淵走在最前頭。
他能感覺到懷裡那塊東西在發熱。不燙,就是一點點溫,跟人的體溫差不多。
熱一陣,涼一陣。
涼的時候,沙底下的動靜就大;熱的時候,動靜就小。
他一邊走一邊盯著西邊那光。看著近,走了半天也不見近。
夜裡走路,分不清遠近。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陸承淵回頭看了一眼。
後面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見。他們夜裡紮營的地方,早就沒影了。
再看前頭,那光還是那麼遠。
韓厲走到他邊上,喘著粗氣:“大人,歇會兒吧。弟兄們走不動了。”
陸承淵看了一眼隊伍。
五百號人,拉成一條長線。有人扶著駱駝走,有人互相攙著,每一步都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從白天到現在,除了中間歇那一小會兒,一直沒停。
他點了下頭。
“歇一刻鐘。別坐,站著。”
隊伍停下來。
有人掏出水囊,潤了潤嘴唇,不敢多喝。有人掏出乾糧啃,嚼半天咽不下去,嘴裡乾的。
陸承淵沒喝水,看著西邊。
那光還是那樣亮,可他覺得好像近了一點兒。
他扭頭找烏斤。
烏斤靠著一頭駱駝,閉著眼喘氣。
“烏斤,蜃樓,你見過沒有?”
烏斤睜開眼,搖搖頭:“沒。見過的人都死了。”
“那你聽說過甚麼?”
烏斤想了想,舔舔嘴唇:“聽老人說,那地方不是城,是廟。”
“廟?”
“嗯。很老很老的廟,比咱們祖宗還老。裡頭供的不是佛,也不是神,是……”
他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陸承淵看著他:“是甚麼?”
烏斤壓低聲音:“是門。”
陸承淵皺起眉頭。
“門?”
“門。”烏斤點頭,“通往哪兒的門,沒人知道。反正進去的人,沒出來過。”
韓厲在旁邊聽見了,啐了一口:“他孃的,又是門。老子現在聽見門字就頭疼。”
陸承淵沒說話。
他看著西邊那光。
門。
通往哪兒的門?
也許是死亡,也許是別的甚麼。
可不管是甚麼,他都得進去。
懷裡的“不動明王心”熱了一下。
他掏出來看,沒發光,就是比剛才熱。
西邊的光,好像又近了一點。
“走。”他說。
隊伍繼續往西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沙越來越細。不是那種硌腳的粗沙,是細的,跟麵粉似的,踩上去陷得深,每一步都得把腳拔出來。
韓厲罵了一句:“這甚麼鬼地方!”
話音剛落,前頭有人喊起來。
“亮了!地亮了!”
陸承淵快步上前。
前頭的沙,正在發光。
不是那種大片的亮,是一點一點的,像是甚麼東西埋在沙底下,透出光來。
他蹲下,用手撥開一層沙。
底下是一塊石頭。
巴掌大小,半透明,裡頭有光在流轉。
他又撥開旁邊,又一塊。
再撥,還是一塊。
這一片沙地下頭,全是這種石頭。
韓厲也蹲下來看,伸手想撿,被陸承淵一把攔住。
“別動。”
韓厲手一縮:“怎麼?”
陸承淵盯著那些石頭。
光在石頭裡頭流動,不快不慢,跟人的心跳似的。
他又想起烏鴉嘴裡的血祭。
三年。
還有兩年多。
他站起來,看著西邊。
那光,就在前頭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