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篝火點起來。
烏斤那五個人坐在火堆邊上,手裡端著碗,碗裡是肉乾煮的糊糊,加了鹽巴和乾菜。五個人吃得頭都不抬,碗見了底還拿手指頭刮。
王撼山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把自己的碗遞過去:“再吃點。”
領頭的那個瘦子抬頭看他,不敢接。
烏斤在旁邊說:“接著。這位將軍讓你吃,你就吃。”
瘦子接過碗,又埋頭吃起來。
王撼山坐回陸承淵邊上,悶聲說:“是真餓。”
陸承淵看著那五個人,問烏斤:“你們平時吃甚麼?”
烏斤放下碗,抹了把嘴:“有啥吃啥。打著獵物吃獵物,打不著就啃乾糧。乾糧沒了,就找綠洲挖點草根,逮點蜥蜴老鼠。再沒了,就餓著。”
“多久沒吃飽過?”
烏斤想了想:“半個月了吧。上次開張是搶了一隊小商販,就幾個駝子,沒啥油水。搶了幾袋子饢,一人分了幾塊,熬到今天。”
韓厲在旁邊聽著,插嘴道:“那你們還幹這行?”
烏斤苦笑:“不幹這行幹啥?回月氏?我沒身份沒戶籍,回去就是流民,抓去修城牆,修到死算完。去于闐?那邊更嚴,外來人待不過三天就得被趕。車師倒是不趕人,但那邊亂,哪天腦袋搬家都不知道。”
他說著,指了指那四個人:“這幾個跟我一樣,都是沒地方去的人。在沙漠裡混,好歹還能活。雖說刀口舔血,但舔習慣了,也就那麼回事。”
那四個人聽著,都低著頭,不說話。
陸承淵問:“月氏那邊,像你們這樣的多不多?”
烏斤點頭:“多。有的是逃兵,有的是流民,有的是犯了事跑出來的。三五成群,到處流竄。大的不敢動,小的碰上了就搶一口。互相之間也打,打死拉倒。”
“沒人管?”
“管不過來。那麼大個沙漠,往哪管?王廷的兵出來巡邏,我們躲就是。他們也不敢往深了走,怕遇上血蓮教的人。”
李二在旁邊問:“血蓮教的人碰見過你們沒有?”
烏斤搖頭:“沒碰見過。但我們碰見過他們碰過的人。”
“甚麼意思?”
“就是死人。”烏斤說,“在沙漠裡走,有時候能碰上死人。有的是渴死的,有的是曬死的,有的是被沙埋了半邊。但有一種死人,不一樣。”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
“那種死人,身上沒傷,臉也不腫,就跟睡著了一樣。但湊近一看,眼睛睜著,瞳孔是散的,嘴張著,舌頭沒了。身上幹得像木頭,但就是不爛。”
阿史那在旁邊突然開口:“那是被抽了魂。”
所有人都扭頭看他。
阿史那坐在火堆最暗的地方,臉半隱在陰影裡,聲音沙啞:“我年輕時見過。那支隊伍裡,有一回半夜,一個趕駝人突然慘叫。我們跑過去看,他躺在沙地上,眼睛睜著,嘴張著,舌頭沒了,人已經死了。那些黑袍子圍著他,嘴裡念著甚麼。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他們在拿活人獻祭。”
烏斤看著他,沒說話。
阿史那繼續說:“我那兒子,就是被他們這麼弄死的。那年他八歲,還甚麼都不懂。黑袍子說需要個童男的血,我那兒子就被拉走了。我追上去,被人摁在地上,眼睜睜看著他們把刀捅進去。”
他說著,聲音發抖。
“那刀捅進去,血噴出來,黑袍子用碗接著,接了一碗。我那兒子還睜著眼看我,張著嘴想喊爹,喊不出來。後來他就不動了,眼睛還睜著,嘴還張著。”
篝火噼啪響著,沒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烏斤開口:“阿史那大哥,那年的事,我記得。我當時躲在遠處看,不敢動。後來你跑了,那些黑袍子追你,沒追上。我以為你死了。”
阿史那搖頭:“我沒死。我在沙漠裡躲了三個月,吃草根喝尿活下來的。後來我去了于闐,給商隊趕駝,一趕二十年。”
他看著烏斤:“你能活到現在,不容易。”
烏斤苦笑:“是不容易。好幾次差點死,都熬過來了。”
陸承淵站起身,走到阿史那旁邊,拍了拍他肩膀。
阿史那抬起頭看他,眼眶又紅了。
“大人,我跟你去蜃樓。我要親眼看看,那些黑袍子到底在裡頭幹甚麼。”
陸承淵看著他,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