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時候,陸承淵被一陣動靜驚醒。
他翻身坐起來,手已經按在刀柄上。帳篷外頭有人走動,腳步很輕,但瞞不過他。
“誰?”
外頭的人停住,低聲說:“大人,是我,李二。”
陸承淵鬆了手,掀開帳簾出去。
李二站在外頭,臉色不太好。
“怎麼了?”
“阿史那不見了。”李二說。
陸承淵皺眉。
“甚麼時候發現的?”
“剛。”李二說,“我睡不著,想去他帳篷裡問問後頭的路,結果人不在。被子還是溫的,剛走不久。”
陸承淵往四周看。
篝火已經滅了,只剩一點紅炭在風裡明明滅滅。月光很亮,把沙丘照得泛白。四周靜悄悄的,只有風聲。
“往哪個方向走的?”
李二搖頭:“看不出來。腳印讓風吹平了。”
陸承淵站了一會兒,說:“把韓厲、王撼山叫起來。再叫十個機靈的,跟我找。”
李二應了一聲,轉身去了。
不一會兒,韓厲和王撼山披著衣裳過來,十個親衛也到齊了。陸承淵簡單說了情況,帶著人往外走。
出了營地,順著風向,往西南方向走。
風還在吹,沙子打在臉上生疼。陸承淵走一段,就蹲下來看地上,用手撥開浮沙,找底下的硬地。硬地上如果有腳印,會留得更久一些。
走了二里地,王撼山突然喊:“大人,這邊!”
陸承淵過去一看,是一處沙窩子,背風的地方,有人坐過的痕跡。沙子被壓平了一片,旁邊扔著一個水囊。
韓厲撿起來,晃了晃:“空的。”
陸承淵接過水囊,看了看。是月氏人常用的那種,皮子縫的,口上繫著皮繩。
“他跑甚麼?”韓厲說,“怕死?還是血蓮教的奸細?”
陸承淵沒說話,繼續往四周看。
月光下,遠處有一片黑乎乎的影子,像是枯死的胡楊林。這地方,按理說不該有胡楊——得有地下水才行。
“過去看看。”
眾人往那邊走,走了半里地,果然是一片枯死的胡楊。樹幹歪七扭八地戳在沙子裡,有的站著,有的倒著,在月光底下看著跟鬼影似的。
剛走近,陸承淵突然抬手,讓所有人停住。
“有人。”
眾人立刻散開,找掩護。陸承淵盯著那片胡楊林,耳朵豎起。
風裡隱隱約約傳來聲音,像是說話,又像是呻吟。
他打了個手勢,韓厲和王撼山從兩邊包過去,自己從正面慢慢接近。
走到胡楊林邊上,聲音更清楚了。
是有人在說話。月氏話,說得很快,帶著哭腔。
陸承淵探頭一看,是阿史那。他跪在一片沙地上,對著幾棵枯死的胡楊,嘴裡唸唸有詞。月光照在他臉上,全是眼淚。
韓厲和王撼山已經摸到他身後,只等陸承淵一聲令下。
陸承淵沒下令,而是慢慢走過去。
走到阿史那身後三丈遠,他開口:“阿史那。”
老頭猛地回頭,臉上全是驚恐,手往懷裡掏。韓厲一個箭步衝上去,把他按在地上。他的手從懷裡拽出來,攥著一把短刀。
“放開我!”阿史那喊,“放開我!”
陸承淵蹲下來,看著他:“為甚麼跑?”
阿史那不吭聲,只是喘粗氣。
陸承淵看了看四周。這片枯死的胡楊林,沙地上隱約能看出一些痕跡——有人挖過,埋過東西。
“這是甚麼地方?”他問。
阿史那的眼淚又流下來:“我兒子……我兒子埋在這。”
陸承淵沉默了一會兒,示意韓厲鬆手。
阿史那爬起來,跪在地上,對著那些胡楊磕頭。磕了三個,停下來,說:“二十年前,我帶一批人來過這裡。那批人,是我害死的。我兒子也在那批人裡頭。”
陸承淵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血蓮教的人抓了我們,逼我們帶路。”阿史那說,“我們帶他們進沙漠,找那個總壇。結果走到半路,遇上沙暴,人困馬乏,走不動了。血蓮教的人說,走不動的,殺了。我兒子……我兒子那時候發燒,走不動了。我看著他們砍下他的頭,掛在枯樹上。”
他指著那幾棵胡楊:“就掛在那。後來,我來收屍,埋在這。每年都來。今年沒來成,被你們帶進來了。”
陸承淵聽完,站起來。
“你跑過來,就是上墳?”
阿史那點頭:“我想……看一眼。看一眼就走,回去接著帶路。”
韓厲在旁邊嘀咕:“他孃的,早說啊,嚇老子一跳。”
陸承淵沒理他,看著阿史那:“看完了?”
阿史那點頭。
“那回去。明天還得趕路。”
阿史那愣了愣,爬起來,擦擦眼淚,跟著往回走。
走出一段,他突然回頭,對著那片胡楊林又鞠了一躬。
月光底下,那些枯死的樹幹,歪歪扭扭地戳在沙子裡,像一群站著的人,又像一群跪著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