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死亡之海,才知道甚麼叫“海”。
不是水的海,是沙的海。
一眼望不到頭的沙丘,高的幾十丈,矮的也有三五丈。風吹過來,沙丘頂上的沙子就往下淌,像水流似的,發出沙沙的響聲。太陽一照,滿眼都是刺眼的黃,看得久了,眼睛發酸,腦子發暈。
嚮導是月氏人派來的,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叫阿史那。人瘦得跟乾柴似的,臉上全是風沙刻出來的褶子,但兩隻眼睛亮得很,看東西又準又遠。
“順著沙脊走。”阿史那說,“別看谷底好走,陷進去就出不來。”
隊伍跟著他,專挑沙脊上走。駱駝倒是穩當,一步一步踩得踏實,可馬不行,時不時打個滑,嚇得騎手趕緊勒韁繩。
走了兩個時辰,太陽昇到頭頂,熱浪從沙子上蒸起來,烤得人臉皮發緊。陸承淵讓隊伍停下來,找了一處背陰的沙丘底下休息。
人還好,牲口不行。馬和駱駝都喘著粗氣,舌頭伸得老長。伙伕挨個給牲口喂水,不敢喂多,一人一瓢,解解渴就行。
韓厲蹲在陸承淵旁邊,把水囊遞過來:“大人,喝點。”
陸承淵接過來,抿了一口,又還給他。
韓厲仰頭灌了一大口,抹抹嘴,說:“他孃的,這地方比漠北還難受。漠北好歹有草,有風,喘得過氣。這兒呢?喘口氣都跟吞沙子似的。”
王撼山靠在不遠處,甕聲甕氣地說:“俺倒覺得還行。比上回在沼澤地裡頭泡著強。”
韓厲白了他一眼:“你就知道跟差的比。”
王撼山嘿嘿笑:“不比差的比啥?比好的,人比人氣死人。”
陸承淵沒說話,看著遠處。
沙丘連綿起伏,一直延伸到天邊。天是灰白色的,沙是金黃色的,中間一條線,分得清清楚楚。沒有云,沒有鳥,沒有一絲活物的動靜。
“阿史那。”陸承淵喊。
那老頭正蹲在一邊,從懷裡掏出幾塊乾肉慢慢嚼著。聽到喊,走過來。
“第一個綠洲還有多遠?”
阿史那眯著眼看了看太陽,又看了看沙丘的走向,說:“照這個走法,明兒下午能到。”
“綠洲大嗎?”
“不大。”阿史那說,“就一片小水窪子,幾棵胡楊。夠咱們補一次水。再往後,就得走三天,才有第二個。”
陸承淵點頭。
三天。五百人,一百多匹駱駝,兩百匹馬,三天耗的水不是小數。要是找不到第二個綠洲,就得往回走。
“第二個綠洲穩不穩?”他問。
阿史那沉默了一會兒,說:“不穩。”
“怎麼說?”
“那綠洲是我二十年前來過的。”阿史那說,“二十年了,還在不在,誰也不知道。這地方,沙子會走路。今兒這兒是綠洲,明兒可能就成沙丘了。”
韓厲插嘴:“那你帶我們來幹啥?”
阿史那看他一眼:“你們非要進,我就只能帶我知道的路。不知道的,我也沒辦法。”
韓厲還想說,被陸承淵抬手止住。
“行。”陸承淵說,“先到第一個再說。”
休息夠了,隊伍繼續走。
太陽從頭頂偏到西邊,又從西邊落到沙丘後頭。天黑得很快,剛才還亮著,轉眼就暗下來。阿史那找了個避風的沙窩子,讓隊伍停下來紮營。
帳篷紮好,伙伕生火做飯。沙漠裡沒柴,燒的是帶來的幹牛糞,煙不大,火也不旺,勉強能把乾糧烤熱。
陸承淵坐在帳篷外頭,看著天。
沙漠的夜空比別處都亮。沒有云,沒有樹,沒有山,滿天星子密密麻麻,亮得跟要掉下來似的。銀河橫在頭頂,從這頭扯到那頭,白茫茫一片。
李二走過來,在旁邊坐下。
“大人,今兒走下來,有十幾個兄弟不太對勁。”
陸承淵看他:“怎麼說?”
“頭暈、噁心、想吐。吃飯吃不下,喝水倒是喝得快。”李二說,“醫官看了,說是熱著了,歇一宿能好。要是好不了,就得送回去。”
陸承淵點頭。
這種事免不了。五百人,不是個個都能扛住這種鬼地方。能扛的留下,扛不住的回去,沒甚麼丟人的。
“明兒再看。”他說,“能走的走,不能走的,派一隊人送回去。”
李二應了一聲,又坐了一會兒,起身走了。
陸承淵繼續坐著,看著星星。
神京那邊,這會兒趙靈溪應該剛下朝。不知道朝裡那些人又鬧甚麼么蛾子,不知道蘇婉兒那邊錢糧夠不夠,不知道烏蘭圖雅有沒有派人來聯絡。
這些事,這會兒都想不了。
他躺下來,枕著胳膊,閉上眼睛。
耳邊只有風聲,和遠處駱駝偶爾噴鼻子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