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土丘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幹河床就在前頭,那些洞還在崖壁上,黑黢黢的,看著滲人。可是洞裡空空蕩蕩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馬老六站在土丘上,看著那些洞,半天沒動。
韓厲走過來。
“怎麼?怕了?”
馬老六搖頭。
“不是怕。是——”
他說不出來。
陸承淵從他身邊走過,往河床那邊走。
“跟上。”
馬老六愣了一下,然後轉身招呼後面那些人。
“走,跟上。”
那些人看著那些洞,臉上全是怕。可是陸承淵已經走下去了,他們就跟著走。一步一步,往那片河床走。
走到河床邊上的時候,有個女人忽然停下來,看著那些洞,身子發抖。
“那些東西——真的沒了?”
陸承淵沒回頭。
“沒了。”
女人看著他的背影,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隊伍繼續往前走。
走過那段河床的時候,沒人說話。就聽見腳步聲,沙沙的,踩在碎石上。那些洞就在頭頂,近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可是洞裡確實空了,甚麼都沒有。
馬老六一邊走,一邊抬頭看那些洞。看了半天,他忽然說了一句。
“三十二年。”
沒人接話。
走過河床,前面是一片開闊地。夕陽照過來,把整片地照成金黃色的。
馬老六站在那裡,看著前面,眼睛忽然紅了。
“我記得這裡。”
他指著前面。
“再往前走二十里,有一個烽燧。隆慶十七年那回,我們就是從那個烽燧出去的。”
他看著陸承淵。
“那個烽燧還在嗎?”
陸承淵點頭。
“在。”
馬老六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下來了。
“三十二年。那個烽燧還在。”
隊伍繼續往前走。
天快黑的時候,終於看見了那個烽燧。破破爛爛的,就剩下半截,可確實還在那裡。
馬老六站在烽燧前面,看了半天,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身後那些人,有的哭,有的笑,有的跪在地上磕頭。
陸承淵站在那裡,看著他們。
韓厲走到他旁邊。
“今晚在這兒紮營?”
陸承淵點頭。
“讓大家歇著。明天一早趕路。”
韓厲去傳令了。
王撼山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那些人,看了半天,忽然說了一句。
“三十二年。”
他轉頭看陸承淵。
“大哥,你說他們是怎麼熬過來的?”
陸承淵沒答。
他看著那些人在烽燧前面哭著笑著,臉上看不出是甚麼表情。
阿古達木在旁邊站著,忽然開口。
“我阿爺當年也是這樣。”
陸承淵轉頭看他。
阿古達木看著那些人。
“我阿爺當年也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也是被困,也是等了很久。後來他跟我說,人要是有了盼頭,就能熬下去。甚麼苦都能熬。”
他頓了頓。
“他們等了三十三年,等的就是今天。”
陸承淵沒說話。
晚上紮了營。燒了火,煮了粥。那些人有好多年沒喝過熱粥了,端著碗,手都在抖。
馬老六端著碗,坐在陸承淵旁邊,喝一口,停一會兒。
“這是小米。”
他看陸承淵。
“三十三年沒喝過小米粥了。”
陸承淵看他。
“回去以後,有甚麼打算?”
馬老六愣了一下。
“打算?”
他低頭看著碗裡的粥。
“沒想過。不敢想。”
他頓了頓。
“就想著能回去。回去看一眼。哪怕看一眼就死,也值了。”
陸承淵沒說話。
馬老六看他。
“你呢?你去西域幹甚麼?”
陸承淵頓了一下。
“找人。”
“找人?”
“找一樣東西。”
馬老六看著他,想問,又沒問。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說。
“你爹當年,也是去找東西。”
陸承淵轉頭看他。
馬老六看著火堆。
“他那時候帶著咱們往北走,說是要去甚麼地方,找一個甚麼東西。具體的他沒說,我也不問。就跟著走。”
他看陸承淵。
“你跟你爹一樣,看著就是心裡頭有事的那種人。”
陸承淵沒說話。
火堆噼啪響著。
遠處傳來狼嚎,一聲一聲的。
馬老六聽了聽。
“那是真狼。不是那些東西。”
他笑了笑。
“三十三年沒聽過真狼叫了。”
陸承淵站起來。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馬老六點點頭。
陸承淵往自己鋪位那邊走。走了幾步,馬老六忽然喊他。
“陸——”
陸承淵回頭。
馬老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你爹是個好人。”
陸承淵站在那裡,沒動。
過了很久,他點了一下頭。
然後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