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
隊伍停下來,找了一個沙丘背風的地方,點起火。
火不大。柴火都是從蜃樓帶出來的,燒一點少一點。幾個人圍在火邊上,烤著乾糧,喝著鹹水,沒人說話。
韓厲靠在沙丘上,看著天。
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比神京多,比樓蘭也多。一條白茫茫的帶子從東往西鋪過去,把天分成兩半。
王撼山湊過來。
“那是甚麼?”
韓厲看了一會兒。
“天河。”
王撼山抬頭看。
“天河裡真有水?”
韓厲想了想。
“有吧。”
王撼山盯著那條白帶子看了半天。
“那水能喝不?”
韓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他孃的想啥呢?”
王撼山撓頭。
“我就是問問。”
韓厲笑著搖頭,不說話了。
那邊,幾個傷兵圍著另一堆火,一個老卒在給他們換藥。藥是最後一點了,省著用,每個傷口只抹薄薄一層。老卒一邊抹一邊唸叨。
“忍著點,疼就喊,喊出來舒服。”
一個年輕兵卒咬著牙,不喊。他腿上被劃了一刀,口子深得很,能看見骨頭。老卒把藥粉撒上去,他渾身一抖,臉都白了,可是沒出聲。
老卒看了他一眼。
“好樣的。”
年輕兵卒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
旁邊一個躺著的人忽然開口。
“給我也來一刀吧。”
老卒回頭看他。
那人躺在那裡,眼睛看著天。
“給我來一刀,疼一疼,興許就不想她了。”
老卒愣了一下。
“想誰?”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
“我婆娘。”
老卒不說話了。
那人繼續說。
“出來的時候,她剛懷上。我說,等我回來。她說,等你。”
他頓了頓。
“三年了。”
老卒手裡的藥停了。
那人笑了一下。
“不知道孩子長啥樣。”
老卒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那邊,陸承淵坐在沙丘頂上,一個人。
他背對著火,臉朝著西邊。
西邊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見。
韓厲爬上去,在他旁邊坐下。
“想啥呢?”
陸承淵沒答。
韓厲看著西邊。
“那邊啥也沒有。”
陸承淵開口。
“有。”
韓厲看他。
“有啥?”
陸承淵沉默了一會兒。
“血蓮總壇還在。”
韓厲愣了一下。
“咱們不是把它炸了?”
陸承淵搖頭。
“炸的是蜃樓。總壇還在。”
韓厲皺眉。
“那玩意還不是總壇?”
陸承淵看著西邊。
“那是個分壇。黃沙聖尊的。金剛聖尊跑的時候,往西跑的。”
韓厲不說話了。
他想了想,忽然開口。
“咱們還打?”
陸承淵沒答。
韓厲看著他。
“大哥,咱們就剩四百人了,傷的過半,沒水沒糧——”
陸承淵打斷他。
“我知道。”
韓厲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陸承淵開口。
“先回去。把人帶回去。”
韓厲鬆了口氣。
“那就好。”
陸承淵看著西邊。
“養好了,再來。”
韓厲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成。”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
“那我就放心了。”
他往下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大哥,你也歇會兒。三天沒閤眼了。”
陸承淵點頭。
韓厲下去了。
陸承淵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西邊。
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沙子,打在臉上,生疼。
他坐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從懷裡掏出那塊石板。
藉著下面透上來的火光,他看著那上頭的圖。
圖最西邊,有一個點,標著兩個字。
“歸墟”。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石板收起來,站起來,往下走。
火堆邊上,那些人東倒西歪地躺著,睡著的,沒睡著的,都閉著眼睛。鼾聲響成一片,時高時低,混著風聲,在沙丘底下回蕩。
陸承淵走到一個傷兵旁邊,蹲下來,看了看他的傷口。
傷兵沒睡,睜著眼睛看他。
“大人。”
陸承淵點頭。
“疼嗎?”
傷兵搖頭。
“不疼。”
陸承淵看著他。
“說實話。”
傷兵沉默了一會兒。
“疼。”
陸承淵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遞過去。
“把這個吃了。”
傷兵愣了一下。
“這是——”
“止疼的。最後一顆。”
傷兵看著那小瓷瓶,沒接。
“大人留著吧。後頭還有更重的。”
陸承淵把瓷瓶塞到他手裡。
“吃了。”
傷兵拿著瓷瓶,看著陸承淵。
“大人——”
陸承淵站起來。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他往前走。
傷兵看著他的背影,握著那個瓷瓶,半天沒動。
陸承淵走到另一堆火邊上,坐下來。
火快滅了,只剩幾點火星,在風裡一明一暗。
他撥了撥,添了一根柴。
火星濺起來,落在他手上,燙出一個小點。
他沒動。
就那麼看著那幾點火星。
旁邊忽然有人說話。
“大人,我那口子,也是神京人。”
陸承淵轉頭看。
是一個老卒,五十多了,臉上全是褶子,眼睛渾濁,可是亮得很。
老卒看著他。
“大人是神京人吧?”
陸承淵點頭。
老卒笑了。
“聽口音就像。”
他頓了頓。
“我出來的時候,才二十。那時候神京還在修城牆,南邊的城門樓子剛蓋好,我還在上頭搬過磚。”
他眯起眼睛,好像在回想。
“一晃三十年了。”
陸承淵沒說話。
老卒繼續說。
“不知道現在啥樣了。城門樓子還在不在。”
陸承淵開口。
“在。”
老卒看他。
“真的?”
陸承淵點頭。
“翻新過,還在。”
老卒笑了。
“那就好。”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全是老繭,指頭都變形了,黑黑的,髒髒的。
“我就想回去看看。看看那個城門樓子。看看我搬的那些磚,還在不在。”
陸承淵看著他。
“能回去。”
老卒抬頭。
“真的?”
陸承淵點頭。
“真的。”
老卒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
“好。好。”
他躺下去,蜷縮著,閉上眼睛。
陸承淵坐在那裡,看著那堆快滅的火。
火星一點一點暗下去。
最後滅了。
四周一片黑。
只有風還在吹。
呼呼的,從西邊吹過來,吹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