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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第317章 夜宿

2026-04-14 作者:一水流氓

天黑透了。

隊伍停下來,找了一個沙丘背風的地方,點起火。

火不大。柴火都是從蜃樓帶出來的,燒一點少一點。幾個人圍在火邊上,烤著乾糧,喝著鹹水,沒人說話。

韓厲靠在沙丘上,看著天。

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比神京多,比樓蘭也多。一條白茫茫的帶子從東往西鋪過去,把天分成兩半。

王撼山湊過來。

“那是甚麼?”

韓厲看了一會兒。

“天河。”

王撼山抬頭看。

“天河裡真有水?”

韓厲想了想。

“有吧。”

王撼山盯著那條白帶子看了半天。

“那水能喝不?”

韓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他孃的想啥呢?”

王撼山撓頭。

“我就是問問。”

韓厲笑著搖頭,不說話了。

那邊,幾個傷兵圍著另一堆火,一個老卒在給他們換藥。藥是最後一點了,省著用,每個傷口只抹薄薄一層。老卒一邊抹一邊唸叨。

“忍著點,疼就喊,喊出來舒服。”

一個年輕兵卒咬著牙,不喊。他腿上被劃了一刀,口子深得很,能看見骨頭。老卒把藥粉撒上去,他渾身一抖,臉都白了,可是沒出聲。

老卒看了他一眼。

“好樣的。”

年輕兵卒扯了扯嘴角,想笑,沒笑出來。

旁邊一個躺著的人忽然開口。

“給我也來一刀吧。”

老卒回頭看他。

那人躺在那裡,眼睛看著天。

“給我來一刀,疼一疼,興許就不想她了。”

老卒愣了一下。

“想誰?”

那人沉默了一會兒。

“我婆娘。”

老卒不說話了。

那人繼續說。

“出來的時候,她剛懷上。我說,等我回來。她說,等你。”

他頓了頓。

“三年了。”

老卒手裡的藥停了。

那人笑了一下。

“不知道孩子長啥樣。”

老卒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

那邊,陸承淵坐在沙丘頂上,一個人。

他背對著火,臉朝著西邊。

西邊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見。

韓厲爬上去,在他旁邊坐下。

“想啥呢?”

陸承淵沒答。

韓厲看著西邊。

“那邊啥也沒有。”

陸承淵開口。

“有。”

韓厲看他。

“有啥?”

陸承淵沉默了一會兒。

“血蓮總壇還在。”

韓厲愣了一下。

“咱們不是把它炸了?”

陸承淵搖頭。

“炸的是蜃樓。總壇還在。”

韓厲皺眉。

“那玩意還不是總壇?”

陸承淵看著西邊。

“那是個分壇。黃沙聖尊的。金剛聖尊跑的時候,往西跑的。”

韓厲不說話了。

他想了想,忽然開口。

“咱們還打?”

陸承淵沒答。

韓厲看著他。

“大哥,咱們就剩四百人了,傷的過半,沒水沒糧——”

陸承淵打斷他。

“我知道。”

韓厲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陸承淵開口。

“先回去。把人帶回去。”

韓厲鬆了口氣。

“那就好。”

陸承淵看著西邊。

“養好了,再來。”

韓厲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成。”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

“那我就放心了。”

他往下走,走了幾步,又回頭。

“大哥,你也歇會兒。三天沒閤眼了。”

陸承淵點頭。

韓厲下去了。

陸承淵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西邊。

風從西邊吹過來,帶著沙子,打在臉上,生疼。

他坐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從懷裡掏出那塊石板。

藉著下面透上來的火光,他看著那上頭的圖。

圖最西邊,有一個點,標著兩個字。

“歸墟”。

他看了很久。

然後把石板收起來,站起來,往下走。

火堆邊上,那些人東倒西歪地躺著,睡著的,沒睡著的,都閉著眼睛。鼾聲響成一片,時高時低,混著風聲,在沙丘底下回蕩。

陸承淵走到一個傷兵旁邊,蹲下來,看了看他的傷口。

傷兵沒睡,睜著眼睛看他。

“大人。”

陸承淵點頭。

“疼嗎?”

傷兵搖頭。

“不疼。”

陸承淵看著他。

“說實話。”

傷兵沉默了一會兒。

“疼。”

陸承淵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遞過去。

“把這個吃了。”

傷兵愣了一下。

“這是——”

“止疼的。最後一顆。”

傷兵看著那小瓷瓶,沒接。

“大人留著吧。後頭還有更重的。”

陸承淵把瓷瓶塞到他手裡。

“吃了。”

傷兵拿著瓷瓶,看著陸承淵。

“大人——”

陸承淵站起來。

“睡吧。明天還要趕路。”

他往前走。

傷兵看著他的背影,握著那個瓷瓶,半天沒動。

陸承淵走到另一堆火邊上,坐下來。

火快滅了,只剩幾點火星,在風裡一明一暗。

他撥了撥,添了一根柴。

火星濺起來,落在他手上,燙出一個小點。

他沒動。

就那麼看著那幾點火星。

旁邊忽然有人說話。

“大人,我那口子,也是神京人。”

陸承淵轉頭看。

是一個老卒,五十多了,臉上全是褶子,眼睛渾濁,可是亮得很。

老卒看著他。

“大人是神京人吧?”

陸承淵點頭。

老卒笑了。

“聽口音就像。”

他頓了頓。

“我出來的時候,才二十。那時候神京還在修城牆,南邊的城門樓子剛蓋好,我還在上頭搬過磚。”

他眯起眼睛,好像在回想。

“一晃三十年了。”

陸承淵沒說話。

老卒繼續說。

“不知道現在啥樣了。城門樓子還在不在。”

陸承淵開口。

“在。”

老卒看他。

“真的?”

陸承淵點頭。

“翻新過,還在。”

老卒笑了。

“那就好。”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全是老繭,指頭都變形了,黑黑的,髒髒的。

“我就想回去看看。看看那個城門樓子。看看我搬的那些磚,還在不在。”

陸承淵看著他。

“能回去。”

老卒抬頭。

“真的?”

陸承淵點頭。

“真的。”

老卒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流下來。

他拿袖子擦了一把。

“好。好。”

他躺下去,蜷縮著,閉上眼睛。

陸承淵坐在那裡,看著那堆快滅的火。

火星一點一點暗下去。

最後滅了。

四周一片黑。

只有風還在吹。

呼呼的,從西邊吹過來,吹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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