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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第308章 黎明行軍

2026-04-14 作者:一水流氓

天邊那線蟹殼青慢慢往上泛。

陸承淵走在最前頭,腳下是戈壁灘上那種碎石子壓實的硬地,踩上去沙沙響。走了小半個時辰,沒人開口。

韓厲跟在斜後方,靴底踩著一塊凸起的風化石,沒留神,腳底滑了一下。他穩住身形,低頭看一眼那塊石頭,抬腳把它踢出三丈遠。

石頭滾進一叢枯死的駱駝刺裡,驚起一隻沙鼠。那小東西躥出半丈,停在另一叢刺蓬下回頭望他們,兩隻前爪揣在胸口,眼珠滴溜溜轉。

王撼山扛著阿古達木,偏頭看那沙鼠。

“這玩意兒能吃嗎。”

韓厲斜他一眼。

“餓了你?”

王撼山搖頭。

“沒餓。就是看它肥。”

他把阿古達木往上扛了扛,那老頭在他肩上動了動眼皮,沒睜眼,嘴裡含糊嘟囔了一句蠻族話,又沉回去。

王撼山低頭看看他。

“這老頭剛才說啥。”

李二跟在後頭,聞言抬頭。

“說他做夢,夢見有人在他墳頭放羊。”

王撼山愣一下。

“這是好夢壞夢?”

李二沒答。

走在前頭的陸承淵忽然開口。

“蠻族人信這個。夢見墳頭長草是後人興旺,夢見放羊——”

他頓了一下。

“是有人在等他。”

王撼山低頭看肩上那張皺巴巴的老臉。

阿古達木睡著,眉頭皺著,呼吸時深時淺,不像做美夢的樣子。

他沒再問。

天色亮起來是一瞬間的事。

蟹殼青還沒褪盡,東邊地平線底下就洇出一層金紅。那層金紅很快往上爬,把雲底燒成橘色,又往上染透半天天穹。

陸承淵停步。

他站在原地,看那輪太陽從戈壁盡頭的黑石山後頭冒出來。

漠北的日出和神京不一樣。

神京的日出是從城樓後頭慢慢爬,先照亮太廟的琉璃瓦,再照到宮城的紅牆,最後才鋪滿整個棋盤似的街巷。

漠北的日出沒有那些。

太陽就是太陽,照著戈壁,照著廢墟,照著風化了千年的石頭和一夜未眠的五個人。

韓厲走到他身側。

“公爺,往哪走。”

陸承淵抬手指了個方向。

“西北。三十里外有條幹河床,順著河床往北,能繞開前面的流沙區。”

韓厲眯眼看那方向,甚麼也看不出來。

“公爺走過?”

“沒走過。”

“那您怎麼知道。”

陸承淵沒答。

他右臂內側那道疤裡,混沌青蓮的根系又動了一下。

不是預警。

是指引。

他爹留給他的那口氣,在這片土地上,比羅盤好使。

五人繼續走。

日頭升起來,戈壁灘上的溫度開始往上躥。

走了七八里,王撼山忽然說。

“公爺,這老頭不太對。”

陸承淵回頭。

阿古達木臉色比先前又白了幾分,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呼吸粗重,胸口起伏的幅度卻越來越淺。

陸承淵走過去,伸手按在他頸側。

脈象浮,虛,快。

歸墟底下那兩根肋骨,斷的地方可能扎著甚麼東西。

“放下。”

王撼山把阿古達木平放在地上。

陸承淵蹲下,解開他外袍,露出胸口那片青紫淤傷。肋骨斷的位置已經腫起來,面板繃得發亮,底下隱隱能看見暗色的淤血在皮下蔓延。

李二湊過來看。

“內出血?”

“嗯。”

陸承淵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瓷瓶,拔開塞子,倒出兩粒褐色的藥丸,捏開阿古達木的嘴,塞進去,又接過王撼山遞來的水囊,往他嘴裡灌了一口。

阿古達木喉結動了一下,沒醒。

陸承淵把掌心按在他胸口,渡進去一縷極細的混沌之力。

那縷力順著血脈遊走,繞到斷骨處,把那塊可能戳著甚麼東西的骨茬往外推了半厘。

阿古達木猛地睜開眼,嘴裡嗬了一聲,又軟下去。

臉色沒那麼白了。

陸承淵站起來。

“扛著走,穩一點。”

王撼山把人重新扛上肩。

五人繼續走。

日頭升到三竿高時,他們找到了那條幹河床。

河床很寬,七八丈的樣子,底上鋪著被水衝圓的卵石,大大小小,踩上去硌腳。兩邊的岸是風蝕出來的陡崖,三四丈高,土黃色,崖壁上橫著一道道水線,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老河留下的痕跡。

陸承淵順著河床往北走。

走了二里,他停步。

河床左側的崖壁上,有一處坍塌。

不是自然坍塌。

塌下來的土石堆成緩坡,坡上有幾塊明顯鑿過的條石,歪歪斜斜半埋在沙土裡。條石上刻著花紋,風化得厲害,但還能看出輪廓——是蓮花。

血蓮教的蓮花。

韓厲湊過去看。

“這地方也有他們?”

陸承淵沒答。

他踩著碎土走上緩坡,站在那幾塊條石邊上往下看。

塌陷的地方露出一個洞口,半人高,被塌下來的土石堵了大半,只剩頂上一條縫隙,勉強能伸進去一條胳膊。

洞裡頭是黑的。

李二蹲在洞口邊上,從靴筒裡拔出那半截匕首,伸進縫隙裡探了探。

“深。匕首探不到底。”

他把匕首抽回來,刀刃上沾著一點暗紅色的東西。

他湊近聞了聞。

“血。幹了有日子。”

韓厲看他。

“裡頭有死人?”

“不一定。也可能是祭過的東西。”

陸承淵蹲下來,盯著那條縫隙看了半晌。

“堵上。”

他說。

李二愣一下。

“公爺,不進去看看?”

陸承淵站起來。

“現在不是探洞的時候。”

他看一眼西斜的日頭。

“天黑之前,得走出去。”

李二沒再問。

他撿起一塊石頭,塞進那條縫隙裡,又搬了幾塊大的,把洞口堵嚴實。

韓厲站在一旁看著,忽然說。

“公爺,您說這洞通哪。”

陸承淵搖頭。

“不知道。”

他頓了頓。

“但這條河床,四十年前有人走過。”

韓厲皺眉。

“您怎麼知道。”

陸承淵沒答。

他指著崖壁上那幾道水線。

“水線底下,有鑿出來的石階。”

韓厲順著他的手指看。

看了半晌,才看出來——那幾道水線之間,確實有模糊的痕跡,一級一級,歪歪扭扭,被風化得快看不清了,但確實是人工鑿出來的。

石階往下。

通往那個被堵住的洞口。

李二蹲在洞口邊上,拿匕首柄敲了敲堵洞口的石頭。

聲音是實的。

不是空的。

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

“這洞要是通的,那修石階的人,下去了就沒上來。”

沒人接話。

五人離開那處坍塌,繼續往北走。

幹河床在前頭拐了個彎,繞過一座風蝕成的土林。土林東倒西歪,高的有五六丈,矮的只有人高,風一吹,嗚嗚響,像有人在哭。

王撼山扛著阿古達木,從那片土林邊上過。

老頭在他肩上又動了動眼皮。

這次睜開了。

他迷迷瞪瞪看四周,看見那些土林,聽見風裡嗚嗚的響聲。

“這是甚麼地方。”

王撼山低頭看他。

“醒了?”

阿古達木沒答,又問了一遍。

“這是甚麼地方。”

陸承淵走在前面,沒回頭。

“漠北。”

阿古達木愣了幾息,眼底慢慢清明起來。

“歸墟……出來了?”

“出來了。”

阿古達木低頭看自己被扛著的姿勢,嘴角動了動,不知道是想笑還是想說甚麼。

“放我下來。”

王撼山看他。

“你能走?”

“能。”

王撼山把他放下來。

阿古達木腳落地那一下,膝蓋軟了半截,扶住王撼山胳膊才站穩。

他抬頭看天。

日頭偏西,太陽掛在天邊,又大又圓,把整片戈壁曬得發白。

他看了很久。

“我還以為出不來了。”

韓厲在旁邊哼了一聲。

“俺也以為你出不來了。那麼高摔下來,換俺早成肉餅了。”

阿古達木慢慢扭頭看他。

“你們蠻族人說話都這麼實在?”

韓厲一愣。

“俺不是蠻族。”

阿古達木認真看了看他的臉。

“那你比蠻族還蠻。”

韓厲噎住。

李二在旁邊沒忍住,嗤了一聲。

韓厲瞪他。

“笑甚麼。”

李二把笑憋回去。

“沒笑。想起點事。”

“甚麼事?”

“想起歸墟底下那碑。”

韓厲不吭聲了。

五人繼續走。

阿古達木走了二里,腳下漸漸穩了。

他走在陸承淵側後方,看著那個沉默的背影,忽然說。

“那個石碑——”

陸承淵沒回頭。

“那碑上刻的那些名字,是真的?”

陸承淵腳步頓了一下。

“是真的。”

阿古達木沉默了幾息。

“三千七百四十二個人。”

“嗯。”

“都是當年進歸墟沒出來的?”

“是。”

阿古達木不再問了。

他回頭望了一眼來路。

歸墟的方向,只剩地平線上一片蒼茫的灰黃,甚麼也看不見。

但他在歸墟底下待過。

他知道那三千七百四十二個人,最後都去了哪裡。

日頭往西沉。

戈壁灘上的影子越拉越長。

陸承淵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不慢,像走了很多年這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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