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五人從巖凹裡出來。
外頭冷得厲害,戈壁灘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踩上去吱吱響。日頭還沒冒出來,東邊天際只有一抹淺白,把地平線上那座黑石山的輪廓勾出來。
阿古達木站在巖凹口,攏了攏衣領。
“這地方夜裡真冷。”
韓厲看他一眼。
“你們蠻族不是不怕冷?”
阿古達木搖頭。
“我是蠻族,不是牲口。”
韓厲被他噎住,旁邊王撼山嘿嘿笑了兩聲。
五人順著幹河床繼續往北走。
走了五六里,河床漸漸收窄,兩邊的崖壁往中間擠,最窄的地方只剩兩三丈寬。崖壁上那些風蝕出的洞窟多了起來,大大小小,密密麻麻,像蜂窩。
李二邊走邊看。
“這些洞,有人住過?”
陸承淵腳步頓了一下。
“有人住過。但不是人。”
李二皺眉。
“那是甚麼?”
陸承淵沒答,抬手指了指崖壁高處一個洞口。
洞口邊緣有一圈黑褐色的痕跡,從上往下淌,淌了半人寬,幹了不知道多少年,顏色發黑發亮。
李二眯眼看。
“這是——血?”
“嗯。”
李二臉色變了變。
“甚麼東西的血能淌成這樣。”
陸承淵沒答。
阿古達木在旁邊忽然開口。
“我聽說過。”
幾人都看他。
阿古達木指著那些洞窟。
“蠻族老人說,古時候這片戈壁上有一種東西,白天藏在洞裡,夜裡出來。吃人。吃進去,骨頭吐出來,堆在洞口。”
他看著崖壁上那些洞。
“那些黑的是血。淌下來的,幹了,就是那樣。”
韓厲臉色不太好看。
“這東西現在還有嗎。”
阿古達木搖頭。
“早沒了。幾百年前就沒了。”
“怎麼沒的?”
“被人殺光了。”
韓厲愣了一下。
“誰殺的?”
阿古達木沒答。
他看著陸承淵。
“你們煌天氏的人殺的。”
陸承淵沒說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崖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洞窟。
那些黑洞洞的洞口,像無數隻眼睛,看著他。
看了很久。
他轉身。
“走。”
五人加快步子,穿過那段最窄的河床。
日頭升起來。
戈壁灘上的霜很快化了,腳下的硬地又變得鬆軟,踩一步陷半寸,走得費力。
走了兩個時辰,河床終於到了盡頭。
前頭是一片開闊的戈壁平原,一眼望不到邊。地平線上,有一道淡淡的山影,連綿起伏,像一道矮牆。
阿古達木眯眼看那道山影。
“那是哪。”
李二掏出懷裡一張羊皮地圖,看了半天。
“應該就是咱們來時翻過的那道黑石山。翻過去,再走一天,就到樓蘭外圍了。”
韓厲看看日頭。
“天黑之前能到山腳?”
“差不多。”
五人繼續走。
腳下的戈壁漸漸變了。
碎石子少了,沙地多了,踩上去噗噗響,每一步都得使點勁把腳從沙裡拔出來。走不多遠,靴子裡就灌滿了細沙,硌得腳底生疼。
王撼山停下來,把靴子脫了,往外倒沙。
倒完,他抬頭看天。
日頭正烈,曬得人頭皮發炸。
他從懷裡摸出那半塊幹餅——還是昨晚掰剩下的——掰了一小塊塞嘴裡,慢慢嚼。
阿古達木在他旁邊蹲下。
“你那餅還有?”
王撼山看他一眼,掰了半拉遞過去。
阿古達木接過來,咬一口,嚼了嚼。
“硬。”
“廢話。乾糧能不硬。”
阿古達木又咬一口。
“比我吃過的乾糧硬。”
王撼山好奇。
“你們蠻族吃甚麼乾糧?”
“肉乾。奶渣。還有炒麵。”
王撼山低頭看看自己手裡的幹餅。
“那比你們的好吃?”
阿古達木想了想。
“難說。你們這餅硬,但能扛餓。”
王撼山笑了一下。
“那是。俺們行軍就吃這個。一天兩塊,走一百里。”
阿古達木把最後一口餅塞嘴裡,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渣。
“你們中原人,挺能吃苦。”
王撼山把靴子穿好,站起來。
“不吃苦能活?”
兩人對視一眼,沒再說話。
歇了一刻鐘,繼續走。
日頭偏西的時候,黑石山已經近在眼前。
山不高,百來丈的樣子,通體黑褐,寸草不生。山腳下一片開闊地,有風化的巨石東倒西歪,像一堆巨人遺棄的積木。
陸承淵在那片巨石前停步。
他看著其中一塊石頭。
石頭很大,兩人高,底部埋進沙裡,頂上被風蝕得坑坑窪窪。石頭上刻著甚麼,刻痕很深,但風化得太厲害,已經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他繞著那塊石頭走了一圈。
在石頭背陰的一面,他停下。
那裡有字。
字不多,三行,刻得很深,但風沙打磨了不知多少年,邊角都磨圓了,只剩筆畫輪廓還能勉強辨認。
李二湊過來,眯眼看。
“這寫的甚麼。”
陸承淵沒答。
他伸手,掌心按在那幾行字上。
指尖觸到石面,涼,糙,帶著沙粒磨過的質感。
那幾行字,是漢字。
不是西域的文字。
是漢字。
他慢慢辨認。
第一行:隆慶十七年。
第二行:雲州軍三百人至此。
第三行:歸。
隆慶十七年。
他父親出生的那一年。
李二在旁邊,忽然吸了口氣。
“公爺——”
他指著那第三行字。
“這個‘歸’字——”
陸承淵沒說話。
那個“歸”字,寫得有點歪。
最後那一橫,往下拖了半寸,拖出一道刻痕,拖進石頭風化出的裂紋裡,沒了。
像有人刻完這最後一筆,手抖了一下。
或者,沒力氣了。
陸承淵站在那裡,手按著那塊石頭,按了很久。
日頭往西沉。
天邊的雲燒成橘紅色,把整片戈壁都染得發紅。
那三百個人,隆慶十七年,走到這裡。
刻下這行字,回去了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雲州城那四十三天,援軍到的時候,城裡能站的兵只剩八百。
那三百個人,可能回去了。
也可能沒回去。
他把手從石頭上收回來。
轉身。
“走。”
五人穿過那片巨石,往黑石山走去。
身後那塊石頭,孤零零立在夕陽裡。
那三行字,被陽光斜斜照著。
隆慶十七年。
雲州軍三百人至此。
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