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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第307章 出歸墟

2026-04-14 作者:一水流氓

歸墟沒有日夜。

但陸承淵知道,他們在底下待了至少五個時辰。

上來比下去快。

那根骨橋還在,裂紋密佈,撐住他們五個人的重量後,橋身又往下塌了三寸。

沒人說話。

腳步聲在空寂的虛空中迴響,像踩著舊鼓皮。

阿古達木在王撼山肩上醒了半刻。

他睜眼,看見頭頂那無天無地的混沌虛空,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王撼山低頭看他:“醒了?”

阿古達木慢慢把視線從那片虛空收回來。

“這是……歸墟?”

“嗯。”

阿古達木沒再問。

他閉上眼,呼吸又沉下去。

不是昏迷。

是睡著了。

王撼山把他往肩上又扛了扛,沒說話。

骨橋盡頭是來時的通道。

來時的通道盡頭是那面被陸承淵掌力震碎的石壁。

石壁後是那片青熒介質匯成的淺澤。

淺澤盡頭是那道陡峭裂縫。

裂縫盡頭——

是月光。

陸承淵從裂縫裡鑽出來時,外面是夜。

歸墟入口那座廢棄烽燧還立在那裡,風化千年的土坯牆在月光下泛著灰白。

他站在烽燧臺基上,抬頭。

天穹澄澈。

漠北的夜沒有云,星子密得像撒了一地的碎鹽。

銀河斜亙,從東南橫貫西北。

他認出北斗。

小時候他爹教過他認星星。

那是他七歲那年的秋天,神京的夜空沒有漠北這麼清透,北斗七星在天邊若隱若現。

他爹指著那七顆星,一顆一顆數給他聽。

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

他記了二十九年。

陸承淵站在烽燧臺基上,看了很久。

身後傳來動靜。

韓厲第二個鑽出來,站在他側後半步,沒說話,仰頭看星。

然後是王撼山。

他把阿古達木靠烽燧牆根放平,從懷裡摸出半塊幹餅——還是之前掰剩下的——就著水囊慢慢嚼。

李二最後一個出來。

他在裂縫口蹲了一下,回頭往那片黑暗深處看了半息。

甚麼都沒說。

把洞口那塊風化剝落的石板拖過來,蓋了回去。

五人在烽燧廢墟邊歇了半個時辰。

沒人說話。

星子移過兩指寬的距離。

李二最先開口。

“公爺。”

他聲音很輕。

陸承淵沒回頭。

李二也不等他回頭。

“那碑下頭壓的箭簇,我看了。”

他頓了頓。

“是北疆邊軍制式。三翼,青銅質,鋒尖折在骨縫裡拔不出來那種。”

陸承淵沒應。

李二繼續說。

“我爺爺在北疆打過仗。”

“隆慶十七年,蠻族二十萬騎南侵,圍雲州四十三天。援軍到的時候,城裡能站的兵只剩八百。”

“我爺爺是那八百人之一。”

“他活下來了。五十八歲病死在神京南城賃的那間小屋裡,死的時候手裡還攥著當年從雲州城牆上撬下來的那枚箭簇。”

“青銅質,三翼,鋒尖折過。”

李二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我一直以為那是他唯一留的東西。”

“原來不是。”

“他還留了一筆。”

“在那個碑上。”

他沒再說下去。

陸承淵轉過身。

他看著蹲在烽燧牆根下、用那半截匕首在地上無意識劃拉的李二。

“你爺叫甚麼。”

李二匕首尖頓了一下。

“李五斤。”

“生下來五斤重,我太爺圖吉利,給起了這名。”

陸承淵沒笑。

他把這個名字記住了。

韓厲靠在烽燧另一側牆上,忽然開口。

“俺爺沒當過兵。”

“俺爺是殺豬的。”

“俺這一身腱子肉,打小跟他學剔骨練出來的。”

他低頭看自己虎口那道結痂的血口。

“他剔了一輩子豬骨頭,沒剔過人骨頭。”

“挺好。”

王撼山把最後一口乾餅嚥下去,又摸水囊,水囊空了。

他搖了搖,聽見囊底那點水響,捨不得喝,又塞回腰間。

“俺爺是種地的。”

“俺爹也是種地的。”

“俺是俺們村頭一個當兵的。”

他頓了頓。

“俺爹死前託人帶話,說地裡的苞谷該收了,今年雨水足,收成應該不錯。”

“俺沒回去。”

他低著頭,把空水囊又解下來,對著月光照囊口那圈水漬。

“俺沒臉回去。”

“俺連苞谷都沒替他收。”

沒人接話。

漠北的夜風從歸墟廢墟外吹過來,帶點砂土氣,也帶點荒野裡駱駝刺曬了一天後蒸騰出的草腥味。

陸承淵靠著烽燧牆,閉眼。

他右臂內側那道疤已經平靜了。

葉脈紋路褪盡,只剩那三寸七分的舊痕。

疤下,渡厄釘鬆動的那一絲縫隙,正被七彩光膜覆蓋著。

那縷比髮絲還細的混沌之力,像一根線,把釘子和青蓮根系纏在一起。

他感知到那根線的另一端。

不是他父親。

是他父親留給他的、最後一口氣。

他睜開眼。

“歇夠了。”

他站起來。

韓厲把磨刀石揣回懷裡。

王撼山把空水囊系回腰間,彎腰去扛阿古達木。

李二匕首插回靴筒,站起身,順手拍了拍膝上沾的土。

五人離開烽燧廢墟。

歸墟入口在他們身後,那塊風化剝落的石板蓋著裂縫。

月光照在上面,照不出任何痕跡。

像這裡從來沒有一道裂縫。

像那根骨橋、那碑林、那拱門、那懸了不知多少萬年的混沌之心——

都只是五個夜行人歇腳時,做的一場夢。

走出三里,李二忽然說。

“公爺。”

陸承淵沒停步。

“剛才那個裂縫口——”

李二回頭看了一眼,廢墟已經縮成地平線上一個小黑點。

“我蓋石板的時候,看見石板內側刻著字。”

陸承淵腳步頓了一下。

“刻的甚麼。”

李二沉默了幾息。

“刻的是——”

“‘後來者,替我帶句話。’”

“後頭還有一行。”

“‘神京東城甜水巷第三間,門口有棵槐樹。’”

“沒名沒姓。”

夜風穿過戈壁,把那句沒頭沒尾的話吹散。

陸承淵站了片刻。

“記下了。”

他說。

五人繼續往北走。

遠處地平線泛起一線蟹殼青。

漠北的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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