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鑰入體那一刻,陸承淵就知道不對。
不是痛。
是漲。
像有一條幹涸了三十六年的河道,忽然被上游決堤的洪峰灌滿。
他右臂內側那道疤,從三寸七分開始往外延伸。
不是開裂。
是紋路。
極細的、銀灰色的紋路,像冰河解凍時冰面裂開的第一道縫,從疤口向肘彎爬,往肩頭走,順鎖骨攀上頸側。
韓厲刀出鞘一半,被陸承淵抬手止住。
“退後。”
他聲音還平。
但額角青筋已經凸起。
體內那株休眠了三年的青蓮,在源鑰入體的瞬間醒了。
不是甦醒的醒。
是餓瘋了、渴透了、終於嗅到水源時那種——
不顧一切的醒。
它從丹田深處猛地躥起,根系暴漲,瞬息之間扎進他每一條血脈、每一寸筋膜、每一塊骨骼的髓腔。
它在吸。
吸那道源鑰化成的、此刻正在他右臂裡橫衝直撞的混沌本源。
陸承淵沒有壓制。
他壓不住。
青蓮是他在流民營自戕那夜、用瀕死的那口氣強行催生的。
它從來不是正統修煉而來的靈物。
它是野種。
是他在屍堆裡刨出最後一粒米、在水囊底刮出最後一口水、在絕境中咬著牙嚥下去的那口氣,凝成的形。
它餓太久了。
久到三年來只靠他每日運轉功法提煉的混沌之力吊著命,久到在蓬萊吸收的那點青蓮幼苗養分只夠它維持休眠,久到它幾乎忘記——
吃飽是甚麼感覺。
現在它聞到了。
不是聞到。
是嚐到了。
源鑰是混沌本源凝成實質、壓縮萬年、從歸墟這口孕育萬物的古井深處舀出的——
第一瓢水。
青蓮瘋了。
根系從血脈裡抽出來,像拔節,像抽條,像三年大旱後第一場透雨落下時、地裡枯黃的麥苗一夜返青。
它吸。
吸陸承淵右臂裡還沒馴化的源鑰之力。
吸他丹田裡儲備的混沌之力。
吸他三年來煉化的正氣、煞氣、那點好不容易平衡的七彩本源。
甚麼都吸。
韓厲往前衝了一步,被王撼山橫臂攔住。
“別碰他!”
王撼山罕有地厲聲。
他修煉肉金剛三十年,比在場任何人都更清楚——
一個人體內的力量正在潰堤。
不是外敵入侵。
是自己的根,在吃自己的土。
陸承淵站在原地。
他脊背繃成一張弓,下頜緊咬,牙關間已經滲出血絲。
他仍沒壓制。
他垂下右手,掌根抵在丹田位置。
那裡滾燙。
燙得像那夜在流民營、他握著那枚鐵釘、在黑暗中摸到自己心口的位置。
他當時想,如果這一下扎不準,可能會死。
但如果不扎,肯定會死。
他紮了。
他現在想,這株青蓮是他自己種的。
種活了是他的命。
種死了也是他的命。
他鬆開掌根。
把丹田最後那道自保的屏障,撤了。
青蓮沒有根系了。
它整株撲進那道源鑰化成的洪流裡。
像旱了三年的麥苗,終於把自己連根拔起,一頭扎進河裡。
——轟。
不是聲音。
是心臟跳動。
但不是他胸腔裡那顆。
是三十丈外那枚懸著的混沌之心。
它又開始跳了。
三十息一漲落。
亙古如此。
但這一次,它跳的節奏,和他的心跳,疊在了一起。
不是同步。
是共鳴。
那枚懸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心臟,在感知到陸承淵體內那株野蓮瘋長的根系後——
像等了很久很久的渡客,終於等到渡船靠岸。
像封了三十六年的那口氣,終於有人替他撥出來了。
像那道矮他半寸的影子,散成光屑前,最後那個沒說完的句子。
“你留下來。”
或者——
陸承淵睜開眼。
他右臂內側那道疤,紋路已經蔓延到肩頭。
不是裂紋。
是葉脈。
是那株青蓮把根系扎滿他全身後,從內往外、透出皮肉的紋路。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紋間泛著極淡的七彩光澤。
不是外溢的失控。
是內斂的圓滿。
他體內那株青蓮,此刻正靜靜蜷在他丹田深處。
根系收攏,葉片低垂。
它吃飽了。
它把那道源鑰化成的洪流,吞了七成。
剩下三成,化作一層極薄的七彩光膜,覆在那枚碎殼的渡厄釘上。
釘子還在。
但釘尖,鬆動了一分。
陸承淵垂手。
他感知到那層光膜下,釘子正中被封住的那道縫隙。
不是裂縫。
是門縫。
只開了一絲。
只夠一縷比髮絲還細的氣息,從門縫裡擠出來。
那氣息不是他父親的殘魂。
是他父親封在釘子裡的、三十六年前自己那一縷本命混沌之力。
不是攻擊。
不是遺言。
是一把備用的鑰匙。
如果他走到這一步時,體內力量失衡、混沌青蓮無力吸收源鑰、三力即將崩盤——
就用這縷力,給自己續一口氣。
陸承淵攥緊右拳。
那縷混沌之力從門縫裡擠出來,像一根細線,纏上青蓮蜷縮的根莖。
青蓮葉片微顫。
像吃飽的嬰兒,被母親輕輕拍了一下背。
陸承淵站在原地。
他感知著體內重新穩定下來的三力。
正氣、煞氣、混沌本源。
三股力量仍各踞一方,仍彼此排斥,仍像三條不肯匯流的江河。
但它們不衝撞了。
它們中間,多了一道堤壩。
不是鎮壓。
是疏導。
是他父親三十六年前封進那枚釘子裡的、最後一點心意。
陸承淵鬆開拳。
他轉身。
拱門外,韓厲刀已歸鞘,正靠在碑林邊磨虎口那層血痂。
王撼山已經把阿古達木重新扛上肩,另一隻手正偷偷從懷裡摸幹餅,掰成小塊往嘴裡塞。
李二蹲在一座無名碑側,用那半截匕首剔指甲縫裡乾涸的血泥。
誰都沒問他剛才發生了甚麼。
誰都沒往他右臂上那些正在消退的葉脈紋路多看一眼。
陸承淵走過他們身側。
“走了。”
他聲音還啞,但已經平了。
韓厲把磨刀石揣回懷裡。
王撼山把最後半塊幹餅一口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跟上。
李二站起來,匕首往靴筒裡一插,順手扶了扶王撼山肩上往下滑的阿古達木。
五人穿過碑林。
路過那座“陸”字碑時,陸承淵腳步頓了一下。
碑側那道新裂紋還在。
他從腰間解下一隻空水囊,擱在碑座下。
沒說話。
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