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顆深藍丹丸,一塊殘存淨源結晶,一卷絕望中留下些許希望的日誌。
東西不多,卻是這死寂前哨裡,最寶貴的資源。
“丹藥……剛好六顆。”王撼山數了數,又看了看人數。他們五個,加上昏迷的陸承淵和那名垂危隊員,一共七人。丹藥不夠。
韓厲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拿起一顆丹丸,塞進陸承淵口中,運起一絲微弱的血氣,助其化開藥力。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涼卻厚重的氣流,緩緩滲入陸承淵乾涸破損的經脈和近乎枯竭的識海。陸承淵慘白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生氣,呼吸也稍微平穩了一點點,但依舊昏迷不醒。
接著,韓厲又拿起一顆,走向那名昏迷的隊員。但李二攔住了他。
“韓爺。”李二聲音低沉,“公爺需要丹藥吊命,必須給。但這兄弟……傷勢太重,臟腑破裂,經脈盡碎,魂魄也受損,已是彌留之際。這丹藥藥性偏重固本寧神,對他致命的肉體創傷……效果恐怕有限。給他,或許只能延長些許痛苦的時間。”
韓厲的手停在半空,看著那名跟隨他們出生入死、此刻氣息微弱如風中殘燭的隊員,虎目泛紅。他何嘗不知李二說的是事實?在精絕鬼洞和封印空間,能活到最後的都是精銳中的精銳,但傷勢也最重。這名隊員能撐到現在,已是意志驚人。
“難道看著他死?”韓厲聲音嘶啞。
“給他。”一個虛弱的聲音響起。是阿古達木。他接過韓厲手中的丹丸,走到那名隊員身邊。“此丹有寧神固本之效,至少能讓他走得……不那麼痛苦,魂魄少受些侵蝕。或許……還能讓他清醒片刻,留下些話。”他輕輕掰開隊員的嘴,將丹丸送入,然後盤坐一旁,低聲誦唸安魂的經文。
丹藥確實發揮了作用。隊員的呼吸略微有力了一些,眼皮顫動,竟然真的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起初渙散,漸漸聚焦,看清了圍攏的韓厲、李二和阿古達木,還有遠處被王撼山守著的陸承淵。
“韓……韓頭兒……李……先生……”他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臉上卻擠出一絲扭曲的笑,“咱……咱這是……到地府了?怎麼……這麼黑……”
“還沒到。”韓厲蹲下身,握住他冰涼的手,儘量讓聲音平穩,“咱們從鬼門關又爬出來了,暫時在一個……安全點的地方。”
“安……全……就好……”隊員眼神有些恍惚,“公爺……公爺還好嗎?”
“公爺沒事,吃了藥,會好的。”韓厲用力點頭。
“那就好……那就好……”隊員眼神逐漸黯淡下去,似乎藥力在快速消退,迴光返照的時間很短。“俺……俺家裡……隴西……清水鎮……東頭……老槐樹下……王老三家……告訴俺娘……和……俺媳婦兒……俺……沒給……王家丟人……”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徹底消失。瞳孔擴散,氣息斷絕。
阿古達木的誦經聲未曾停止,只是更添悲憫。
韓厲緊緊握著那隻已失去溫度的手,良久,才緩緩鬆開,替他合上雙眼。李二默默地將隊員的腰牌、隨身小件取下,小心包好。這是他們現在唯一能做的。
現在,丹藥還剩四顆。韓厲、王撼山、李二、阿古達木各服一顆。丹藥入腹,清涼氣流散開,迅速撫平著他們體內因空間亂流和汙穢侵蝕帶來的暗傷、躁動和疲憊。精神為之一振,雖然距離恢復戰力還遠,但至少穩住了傷勢,頭腦也清醒了許多。
接下來,是那塊“殘存淨源結晶”。
水晶中的乳白色光霧,散發著誘人的純淨氣息。但如何使用,日誌並未詳細說明,只提到“憑此殘存淨源,暫保靈臺不昧”。
“靈臺不昧……是指保護心神意識,抵禦此地的侵蝕?”李二推測,“這結晶裡的能量很純淨,但量似乎不多。直接吸收補充功力?還是……有別的用法?”
阿古達木仔細感受著結晶的波動,又看了看那塊失效的石板。“日誌說,開啟陣列需要‘淨源共鳴’。這結晶,會不會是……用來激發‘共鳴’的?哪怕沒有‘鑰’,若能以結晶為引,模擬出‘淨源共鳴’的頻率,或許能讓這石板產生一點點反應?哪怕只是極短暫的啟用,也可能讓我們看到點甚麼,或者……找到一絲線索?”
這是一個大膽的假設。啟用一個廢棄的、需要特定鑰匙的古代裝置,風險未知。可能成功,也可能引發不可測的後果,甚至浪費掉這最後一點珍貴的淨源。
“幹了!”韓厲咬牙道,“橫豎是等死,不如搏一把!萬一這破石板亮一下,指條路呢?”
王撼山也點頭:“俺聽你們的。總比在這黑黢黢的地方發黴強。”
李二看向阿古達木:“阿古達木師父,你對‘淨’之意感知最敏銳,由你來嘗試引導這結晶的能量,嘗試共鳴,如何?我和韓爺、王將軍為你護法。”
阿古達木沒有推辭。他接過那塊多面體水晶,盤膝坐在石板前,將那眼狀凹陷正對自己。雙手虛託水晶,閉目凝神,開始運轉自身那點微薄的、與“淨”相關的佛門心法,同時努力回憶之前接觸珈藍鱗片、接受骸骨殘留意念時感受到的“淨源”波動特性。
時間一點點流逝。巖洞裡只有幽光搖曳,寂靜得可怕。
阿古達木額角再次滲出細密的汗珠。引導外源能量,尤其是這種高階的純淨能量,對他現在的狀態來說負擔不小。水晶在他掌心微微發熱,內部那團乳白色光霧旋轉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點,但離“共鳴”還差得遠。
就在阿古達木漸感力不從心之時——
“嗡……”
一聲極其輕微、彷彿幻覺般的顫鳴,從石板內部傳來!
不是阿古達木的成功,而是……石板本身,或者說石板下方的巖體深處,似乎有某種東西,與水晶中的淨源能量,產生了極其微弱的、被動式的呼應!
阿古達木猛地睜開眼,李二和韓厲也瞬間警惕。
只見石板本身依舊黯淡,但石板周圍的地面(那些厚厚灰燼覆蓋的區域),卻隱約亮起了幾道極其暗淡的、斷斷續續的銀色線條!這些線條構成一個殘缺的、大約將石板圍在中心的簡易法陣圖案,線條的盡頭,連線著巖壁上幾處不起眼的凸起。
而阿古達木手中的水晶,光芒明顯亮了一些,內部光霧的旋轉變得有序,一縷極其纖細的乳白色光線,自主地從水晶中探出,飄飄忽忽地,落向了石板中央的眼狀凹陷!
不是嵌入,而是如同水銀般,流淌進那凹陷的紋路之中。
剎那間,眼狀凹陷的紋路,被這縷微弱的乳白色光線勾勒出來,亮了一下!雖然光芒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卻真實不虛!
與此同時,眾人腳下傳來了極其輕微的震動。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種深埋地下的、龐大的機械結構,被這微不足道的能量注入後,某個沉睡的齒輪,極其艱難地、生澀地轉動了一格。
“咔……噠……”
又是一聲清晰的機括響動,比之前王撼山開啟暗格的聲音更沉悶、更深沉。
緊接著,在眾人震驚的目光中,石板側後方、原本嚴絲合縫的巖壁上,一塊高約兩米、寬一米的方形巖面,突然向內凹陷,然後無聲地向一側滑開!
露出了一條傾斜向下的、幽深漆黑的通道入口!一股更加冰冷、更加陳腐、同時也夾雜著一絲微弱卻清晰了許多的“歸墟”與“淨”混合氣息的氣流,從通道深處湧出。
暗格裡的日誌,只提到了石板陣列,卻未提及這隱藏的通道!是日誌撰寫者也不知道?還是……這通道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更深的秘密,或者是在前哨完全廢棄前,最後時刻才匆忙完成的?
通道入口邊緣,同樣有著人工開鑿的痕跡,壁上也有那種幽藍的發光苔蘚,向深處延伸。
而阿古達木手中的水晶,在那縷光線流出後,迅速黯淡下去,內部的光霧縮小了一大圈,變得稀薄。顯然,剛才的“被動共鳴”和開啟通道,消耗了它不少能量。
前路,突然出現了。
不是生路,因為那通道深處傳來的氣息,同樣令人心悸,甚至比這巖洞更加深邃、古老、不可測。
但至少,不再是原地等死的絕境。
韓厲深吸一口氣,率先走到通道口,探頭向裡望去。深不見底,只有微弱的光苔延伸向下,彷彿通往地心,或者……歸墟的更深處。
“怎麼辦?”王撼山看向李二和李二身後依舊昏迷的陸承淵。
李二目光閃爍,快速權衡。留在這裡,資源有限,遲早耗盡。這通道雖然未知,但既然能被淨源結晶意外開啟,或許與守星使一脈的最終佈置有關。日誌提到“尋得一線渺茫生機”,這通道,會不會就是那“一線”?
“賭了。”李二沉聲道,“背上公爺和……這位兄弟的遺體(指那名隊員)。我們下去。阿古達木師父,你拿著水晶,注意感知。韓爺開路,王將軍殿後。無論如何,必須往前走。”
沒有更好的選擇。五人(加一昏迷一遺體)整理行裝,將剩餘三顆丹藥小心收好,暗淡的水晶由阿古達木貼身攜帶。韓厲背起陸承淵,王撼山扛起隊員的遺體,李二拿著日誌卷和玉盒,阿古達木持著那顆光芒微弱的水晶走在中間。
一行人,踏入了那條幽深冰冷、不知通往何處的傾斜通道。
腳步聲在通道內迴響,被放大了許多,更顯空寂。通道並非筆直,蜿蜒向下,坡度很陡。兩壁的發光苔蘚提供了有限的光線,勉強能看清腳下粗糙的石階(同樣是人工開鑿的)。空氣越來越冷,那股歸墟特有的、彷彿能消融萬物的“虛無”感,混雜著一點點頑固的“淨”之意,如同冰水般浸透衣衫,試圖鑽入骨髓。
他們不知道走了多久,時間在這裡似乎失去了意義。只知道一直在向下,向下。通道時而寬闊,時而狹窄,有時還會出現岔路,但他們始終選擇那股“淨”之意相對更清晰的方向前進。
終於,在所有人都感到精疲力盡、寒意刺骨之時,前方出現了變化。
通道到了盡頭。
盡頭並非另一個巖洞,而是一個……斷崖。
斷崖之外,是一片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浩瀚無垠的黑暗虛空。虛空中,並非絕對黑暗,有極其遙遠的地方,點綴著一些緩緩旋轉的、暗紅色的星璇,或慘白色的光帶,散發著冰冷死寂的光。更近處,則漂浮著一些巨大的、奇形怪狀的岩石或冰晶殘骸,緩慢地移動、碰撞、碎裂。
而他們所在的斷崖,就像是這片死亡虛空邊緣,一塊凸出的、孤零零的“礁石”。
斷崖邊緣,立著一座低矮的、幾乎與岩石融為一體的石碑。石碑上刻著字,並非古篆,而是一種他們都能勉強辨認的、更接近當代文字的字型,但風格古樸:
【前路已絕,此為守望終點。】
【歸墟之眼,不可直視,不可靠近。】
【後來者,若至此,可見吾等所見之終景。】
【淨源已枯,誓約難繼。】
【唯願薪火,不滅於虛空。】
落款處,是一個深深的掌印,掌印中殘留著一絲極其淡薄、卻無比精純悲愴的“淨”之意念,彷彿那位最後留字的前輩,將所有的遺憾與期望,都按在了這裡。
站在斷崖邊緣,望著眼前這片死寂、浩瀚、充滿未知恐怖的歸墟邊緣景象,所有人都沉默了。
這就是“守望終點”。古代淨源守護者們,就是在這裡,遙望著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履行著職責,直至最終寂滅。
他們,陰差陽錯,也來到了這裡。
前方,是真正的、生命的禁區——歸墟虛空。
回頭,是那條漫長而絕望的廢棄通道,以及那個同樣沒有出路的巖洞前哨。
絕路,似乎依然是絕路。
但就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景象中,阿古達木手中的淨源結晶,忽然又輕輕震顫了一下。這一次,它沒有發出光線,而是內部那已變得稀薄的光霧,自發地、緩緩地飄出了一縷,如同有生命的螢火,飄向了斷崖之外,那無邊黑暗虛空的某個方向。
在那個方向的極遠處,在無數暗紅星璇和慘白光帶的背景深處,似乎……有一個比針尖還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穩定的淡藍色光點,在永恆的死寂黑暗中,倔強地閃爍著。
微光如豆,遙不可及。
卻彷彿在無盡虛無中,標示出了一個或許存在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