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約莫兩三丈見方的天然巖腔,地面和部分巖壁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正在發出慘綠色幽光的苔蘚狀物質。綠光映照下,巖腔內的景象清晰了幾分。
發光的苔蘚並非無害。在它的覆蓋下,隱約可見散落的人體骸骨,衣物早已腐朽,骨頭呈現出一種被侵蝕的灰敗顏色。而在苔蘚最為密集的巖腔中央,堆積著更多新鮮的、尚未完全白骨化的屍體!看衣著,其中有血蓮教徒的灰黑色服飾,也有幾具穿著類似沙漠遊民或冒險者的破爛衣服。這些屍體無一例外,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乾癟狀態,彷彿血肉精華被抽走,面板緊貼著骨頭,顏色深褐。
令人頭皮發麻的“窸窸窣窣”聲,正來源於那些苔蘚深處。仔細看,能看到有無數針尖大小、近乎透明的細小蟲子,在苔蘚間飛快地爬進爬出。它們似乎以那些苔蘚為食,或者共生。而當陸承淵的感知稍微靠近一具較“新鮮”的屍體時,他“看”到那些細小的蟲子正從屍體的眼窩、口鼻、傷口等地方鑽入鑽出,忙個不停。屍體乾癟的速度,似乎正在極其緩慢地增加。
“屍苔……還有蝕骨蛆?”老何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這鬼地方……怎麼會長這種東西?這得多少陰氣屍氣才能養出來!”
陸承淵知道這兩種東西。屍苔,一種只生長在極陰之地、需要大量屍氣滋養的邪門植物,其孢子有劇毒,光芒能迷惑心智,成熟後甚至能主動捕捉靠近的活物。蝕骨蛆更麻煩,體型微小,喜食腐肉骨髓,但若被大量鑽入活物體內,能在短時間內將人啃噬一空。兩者結合,這裡簡直成了一個天然的死亡陷阱和屍體處理場。
“看來,血蓮教不僅發現了這裡,還把這裡當成了處理‘垃圾’和設定路障的地方。”陸承淵冷靜地分析,“那些誤入此地的遊民、他們自己需要處理的屍體,都被扔到了這裡。屍苔和蝕骨蛆被有意或無意地培育起來,成了守護這條秘道的一道屏障。”
“公爺,怎麼過去?燒了嗎?”隊員問。
“屍苔怕火,但燒起來毒煙瀰漫,在這密閉空間裡我們自己也完了。蝕骨蛆更麻煩,燒不死全部,受驚可能會蜂擁而出。”陸承淵觀察著巖腔結構。巖腔另一頭,有一個繼續向上的狹窄出口,那裡沒有被屍苔完全覆蓋。
“繞不過去,只能清出一條路。”陸承淵迅速做出決斷,“老何,把帶的‘驅蟲粉’和‘避瘴丹’分下去,含在舌下,藥粉灑在鞋面、褲腳和袖口。用溼布矇住口鼻,儘量少呼吸。”
眾人立刻照做。驅蟲粉是用多種辛辣藥材和硫磺配置,對大多數毒蟲有驅離效果。避瘴丹則是應對毒霧的。
“聽著,我們動作要快。”陸承淵繼續部署,“我以混沌之力開道,短暫隔絕屍苔毒光和蝕骨蛆。你們緊跟在我身後,用最快的速度衝過去,不要停留,不要觸碰任何東西!到對面出口後,立刻檢查身上有沒有沾上蟲子!”
“是!”
準備妥當。陸承淵深吸一口氣,體內混沌之力緩緩流轉,絲絲縷縷的七彩微光在他體表浮現,並不耀眼,卻蘊含著一股包容、淨化與鎮壓的氣息。他率先踏入巖腔邊緣。
腳下的屍苔似乎感應到活物的靠近,綠光驟然變得明亮了一些,一股甜膩中帶著腐朽的詭異氣味瀰漫開來。巖壁和地面苔蘚下的蝕骨蛆群也騷動起來,發出更密集的聲響。
“走!”陸承淵低喝一聲,猛地將混沌之力向前方扇形區域推出。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見一片柔和的七彩光暈向前擴散,所過之處,那慘綠色的苔蘚光芒瞬間黯淡、萎縮,彷彿被烈日暴曬的雪。光暈覆蓋的地面,蝕骨蛆如同遇到天敵,瘋狂地向四周和苔蘚深處退散,稍微慢一點的,在觸及七彩光暈邊緣時便直接僵死、化為飛灰。
一條寬約五六尺、暫時“乾淨”的通道被強行開闢出來,直通對面出口。
“快!”陸承淵維持著混沌之力的輸出,率先衝入通道。老何等人緊隨其後,拼盡全力狂奔。
腳踩在枯萎的屍苔和僵死的蟲屍上,發出令人不適的噗嗤聲。兩側和前方未被混沌之力完全覆蓋的區域,屍苔仍在蠕動,蝕骨蛆蠢蠢欲動,試圖重新合攏。甜膩的毒氣不斷試圖滲透七彩光暈,讓含在舌下的避瘴丹迅速消耗。
短短十幾丈的距離,在此時顯得格外漫長。當最後一名隊員也衝進對面狹窄出口時,陸承淵立刻收回了混沌之力。
“呼——”他微微喘息。維持這種大範圍的精確隔絕和淨化,消耗不小。回頭看去,那條被強行開闢的通道正在迅速被重新蔓延的慘綠苔光和匯聚的蝕骨蛆群填滿。
“檢查自身!”陸承淵下令。
眾人互相檢查,拍打周身。好在準備充分,動作也快,只有兩人靴子上沾了幾隻沒死透的蝕骨蛆,被迅速用刀尖挑掉踩死。
“公爺,您沒事吧?”老何關切地問。
“無妨。”陸承淵調整呼吸,看向前方。出了巖腔,通道變得更為狹窄曲折,但人工修繕的痕跡又多了起來,甚至能看到一些新近的、粗糙的加固木架。空氣中那股陰冷的氣息更明顯了,還夾雜著一絲……硫磺味?
“繼續前進,小心機關。”陸承淵沉聲道。血蓮教既然把這裡當作秘密通道和拋屍地,沒理由不在深處設定防備。
果然,前行不久,他們就觸發了第一處機關——幾支從巖壁縫隙射出的淬毒弩箭,力道十足,但被早有防備的眾人或格擋或躲開。接著是隱藏的翻板陷阱,下面插著削尖的木樁,被眼尖的老何提前發現,用繩索搭橋透過。
通道似乎一直在向上,坡度時緩時急。硫磺味越來越濃,空氣也越發灼熱起來,甚至能聽到隱約的、沉悶的隆隆聲,彷彿大地深處有甚麼在翻滾。
“公爺,這動靜……像是地下火脈?”老何經驗豐富,臉色微變。
陸承淵也有同感。死亡之海地質活動或許不如南疆劇烈,但存在地下熱泉或小型火脈並非不可能。血蓮教將總壇設在“蜃樓”之上,或許不僅僅是為了隱蔽。
又繞過一道急彎,前方豁然開朗,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明顯是天然形成後又經人工拓寬的地下洞窟。洞窟一側,有赤紅色的光芒透出,熱浪撲面而來。
那是一片緩緩流動的、粘稠的暗紅色岩漿湖!面積不大,但散發的熱量極為驚人。岩漿湖對面,巖壁上開鑿出了一條懸空的棧道,蜿蜒向上,沒入洞窟頂部的黑暗之中。棧道看起來年久失修,許多木板已經腐爛斷裂。
而在岩漿湖靠近棧道入口的這一側岸邊,豎立著幾尊粗糙的、用某種耐熱岩石雕刻而成的詭異雕像。雕像面目模糊,姿態扭曲,圍繞著中間一個石質祭壇。祭壇上刻滿了血蓮教的符文,中心有一個凹槽,裡面殘留著黑紅色的、已經凝固的痕跡,散發著濃烈的血腥和邪氣。
祭壇周圍,散落著一些新鮮的、凌亂的腳印,還有打鬥的痕跡。幾片染血的碎布掛在尖銳的岩石上。
顯然,這裡不久前發生過甚麼。
陸承淵的目光,卻被祭壇後方、緊貼巖壁的一個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扇門。
一扇鑲嵌在巖壁中、通體黝黑、非金非石、表面光滑如鏡、緊閉著的門。門上沒有任何把手或鎖孔,只有中心位置,刻著一個簡單的圖案——七片花瓣環繞一顆心臟。
血蓮教的聖徽。
而這扇門所散發出的能量波動,與之前感知到的、干擾探知的源頭如出一轍。門後,似乎就是那條被“夜梟”稱為“可能通往總壇下方”的密道真正入口。
但它緊閉著,而且看起來,需要特殊的方法才能開啟。
陸承淵走到祭壇前,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點凹槽裡殘留的黑紅色凝固物,在鼻尖聞了聞。
“人血,混合了某種狂暴的妖獸精血,還有……濃郁的煞氣。”他眼神冰冷,“看來,要開啟這扇門,需要血祭。而且不是一般的血祭。”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祭壇周圍的打鬥痕跡和碎布。那些碎布的質地和顏色,與血蓮教徒的服飾略有不同,更粗糙一些。
“在我們之前,有人想強行透過這裡,與守衛發生了衝突。看痕跡,闖入者可能付出了代價,但守衛也被驚動或引走了。”陸承淵快速推斷,“這扇門現在處於封閉狀態,沒有正確的血祭或者‘鑰匙’,我們很難開啟。”
“公爺,那怎麼辦?硬闖?或者找別的路?”部下問道。
陸承淵沒有立刻回答。他的輪迴感知,正仔細地“撫摸”著那扇黑門,試圖找到其能量執行的薄弱點或規律。同時,他也分出一絲感知,探查著周圍的環境,尤其是那條懸空棧道和岩漿湖。
突然,他眼神一凝。
在岩漿湖靠近對岸棧道下方的位置,熾熱的熔岩光芒映照下,巖壁上似乎有一個極其隱蔽的、被高溫灼烤得顏色與周圍幾乎融為一體的凸起物。那東西形狀不規則,但隱約像是一個……把手?或者拉環?
而在那凸起物周圍的岩石上,輪迴感知捕捉到了一些非常新鮮、且帶著焦急和慌亂情緒的“痕跡”殘留。痕跡指向那凸起物,又迅速轉向棧道方向,最後消失。
“或許……不用開啟這扇門。”陸承淵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目光投向岩漿湖對岸的棧道,以及棧道下方那個幾乎看不見的凸起。
“有人給我們留了‘後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