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再次撕破黑暗時,溫度開始以驚人的速度爬升。昨夜的寒意恍如隔世,取而代之的是熟悉且變本加厲的灼熱。沙礫反射著刺目的白光,空氣蒸騰扭曲,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嚥滾燙的刀子。
清點人數,無減員,但士氣肉眼可見地低落了一截。許多人眼下發青,嘴唇乾裂起皮,眼神裡除了疲憊,更多了一份揮之不去的驚疑。孫旺被同伴攙扶著,腳步虛浮,顯然昨夜噩夢耗神甚巨。
最嚴峻的問題,赤裸裸地擺在了所有人面前——水。
穿越沙暴、蜃樓幻象、夜間低溫,無論是人是駝,消耗都比預期大。出發前精心計算的配給,在死亡之海不講道理的蒸發和消耗下,開始顯出捉襟見肘的窘迫。水囊拍打的聲音不再沉悶飽滿,而是帶著令人心慌的空蕩迴響。
陸承淵面前攤開著簡陋的沙盤,李二派出的斥候剛剛帶回令人失望的訊息:方圓三十里內,未發現任何可靠水源跡象,連一點潮溼的沙地或耐旱植物都稀少得可憐。幾個疑似曾有水的低窪處,早已被烈日烤成堅硬的鹽殼。
“公爺,照目前速度,就算再節省,最多五天,飲水將盡。”負責後勤的司馬官嗓音沙啞,臉上被風沙割出的口子結了黑痂。
五天。距離章綱中推測的“蜃樓”總壇可能區域,至少還有七八日的路程。這還不算可能遭遇戰鬥、繞路、迷失方向的時間。
營地裡瀰漫著一股焦躁的沉默。有人下意識地舔著更乾裂的嘴唇,手不自覺地去摸腰間的水囊,又強迫自己放下。駱駝們也變得煩躁,它們耐渴,但也非無限。
“縮減配給。”陸承淵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從今日起,人飲減三成,駝飲減四成。所有用水,包括洗漱,全部取消。尿液集中,以備不時之需。”
命令冰冷而殘酷,卻是唯一的生路。沒有人反對,只是沉默地執行。當分發飲水時,看著陶碗裡那少得可憐、渾濁發黃的一點液體,不少年輕士卒的手在微微發抖。這不是甘霖,是續命的毒藥,喝下去,喉嚨的灼燒感只會暫時緩解,對水的渴望反而會更加兇猛地反撲。
行軍繼續。隊伍在無垠的沙海中,變成一條緩慢蠕動的疲憊黑線。每一步都揚起沙塵,吸入口鼻,加劇乾渴。沒人說話,儲存體力與水分是最高準則。只有駝鈴枯燥地響著,和著風沙的嗚咽。
午後,最炎熱的時刻,終於出現了第一個觸犯鐵律的人。
一個看上去不到二十歲的年輕輔兵,在隊伍短暫歇腳的片刻,偷偷解下自己的水囊,背對著人,迅速仰頭灌了一大口。他喝得太急,有水從嘴角溢位,滴在滾燙的沙地上,瞬間消失,只留下一個深色印記。
“王小乙!”他所在小隊的隊正眼睛赤紅,一個箭步衝過去,劈手奪下水囊。掂了掂分量,臉色鐵青。“你他孃的好大膽子!”隊正一腳將他踹倒在地。
王小乙摔在沙地上,嗆咳著,臉上又是恐懼又是破罐破摔的絕望,“隊正……我、我實在渴得受不了了,喉嚨像著火……就一口,就一口……”
“一口?”隊正舉起水囊,裡面空了大半,“這是一口?這是全隊兄弟可能晚一天找到水的命!”他氣得渾身發抖,按律,戰時偷盜飲食,尤其是珍貴飲水,可立斬。
周圍士卒默默看著,眼神複雜。有人眼中閃過不忍,有人則是憤怒,更多人是一種麻木的疲憊。王小乙的舉動,何嘗不是他們心底被壓抑的魔鬼的一次顯現?
陸承淵走了過來。人群無聲分開。
他看了眼癱軟在地、面如死灰的王小乙,又看了眼氣得鬍子亂顫的老隊正。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蹲下身,用手指捻起王小乙剛才水漬滴落處的沙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細觀察了一下沙地的顏色和紋理。
“按律當如何?”陸承淵問隊正,聲音聽不出喜怒。
“回……回公爺,按《鎮撫司行軍條律》,偷盜緊要軍資,貽誤軍機者,斬!”隊正咬牙道。
王小乙聞言,徹底癱軟,連求饒的力氣都沒了。
陸承淵站起身,目光掃過周圍一張張被風沙侵蝕、寫滿焦慮的臉。“斬了他,我們的水能多回來嗎?”
眾人一愣。
“不能。”陸承淵自問自答,語氣平淡,“只會少一個能拿刀,能挖沙,或許明天就能找到水源的勞力。”他走到王小乙面前,低頭看著他,“怕死?”
王小乙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怕死,就記住這次。”陸承淵的聲音冷硬如鐵,“你的命,現在欠著。找到水源,將功折罪。找不到……”他沒說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杖三十,暫記。”陸承淵對隊正道,“剝去他的水囊,接下來三天,他的飲水由你保管,每次只給潤喉的量。若再犯,二罪並罰,立斬。”
這處罰,說重不重,說輕不輕。既維護了軍法威嚴,又留下餘地,更是一種殘酷的煎熬——眼睜睜看著別人喝水,自己只能得到點滴。
處理完這事,陸承淵沒有立刻回到隊首。他帶著幾名經驗最豐富的老斥候和嚮導,來到隊伍側翼一處地勢略低的沙谷。這裡背陰,沙地顏色似乎略深。
“挖。”陸承淵指著一處沙土,“往下挖,慢點,注意沙層變化。”
眾人不解,但還是依言動手。沙土乾燥,挖掘費力。挖了約莫一丈深,仍是乾燥的沙子。就在有人想要放棄時,一名老斥候忽然停下,抓起一把沙子仔細看了看,又湊近坑壁聞了聞。
“公爺,這沙……有點潮氣!”老斥候聲音帶著驚喜。
“繼續,小心點。”陸承淵眼神微亮。
又往下挖了三四尺,沙土的溼度明顯增加。終於,在接近兩丈深的地方,鏟子碰到了堅硬的、略帶溼意的岩層。岩層有細微的縫隙。
“是乾涸的古河床!”嚮導激動道,“下面可能有伏流,或者積蓄的少量地下水!”
立刻有人取來更長的探杆和特製的空心竹筒。小心翼翼地將竹筒順著巖縫敲打下去,抽出時,竹筒內壁赫然掛著一層溼潤的沙泥,底部甚至凝聚了幾滴渾濁的水珠!
雖然遠談不上水源,但這無疑是一個天大的希望訊號!說明這片死亡沙海之下,並非絕對死寂,仍有水脈殘存!
訊息傳回隊伍,低迷計程車氣為之一振。雖然還不知道具體哪裡能打出水,但至少證明,他們的方向或許沒錯,這片絕地並非毫無生機。
王小乙被按在沙地上,結結實實捱了三十軍棍。他咬著牙沒哭出聲,但看向陸承淵和那處挖掘點的眼神,充滿了複雜的情緒。
隊伍再次啟程。每個人的水囊依然輕得讓人心慌,但腳步似乎穩了一些。陸承淵走在最前,目光投向遠方蒸騰的地平線。
水,是枷鎖,也是鞭子。它抽打著隊伍的極限,也逼迫著他們在這絕境中,榨出每一分生存的智慧與堅韌。死亡之海的第一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