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的餘威,在夜幕降臨時,化作了滲入骨髓的寒。
白日的灼熱地獄彷彿是個幻覺,此刻的死亡之海,冷得像一塊巨大的、正在吸吮生命熱氣的黑色玄冰。遠征隊在一處背風的巨大沙丘後紮營,篝火只點了寥寥幾處,火苗在無孔不入的冷風中病懨懨地搖曳,光亮勉強勾勒出人影和駝峰的輪廓,更遠處便是吞噬一切的濃稠黑暗。
沒人說話。白天穿越蜃樓幻象和沙暴的驚悸尚未完全平復,喉嚨幹得發疼,節省體力與水分是刻進骨子裡的鐵律。帳篷不多,大部分士卒裹著氈毯,背靠背或蜷在駱駝身邊,靠著牲畜的體溫勉強取暖。巡夜的哨兵踩著細沙,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但每一次細微的響動,都會讓附近假寐的人眼皮微微一顫。
陸承淵沒進那頂唯一的小帳篷。他盤膝坐在一處稍高的沙地上,混沌之力在體內緩緩流轉,抵禦寒意,同時將感知如同水銀般,細細鋪開周圍百丈。輪迴篇的初步領悟,讓他對“氣息”的感知越發敏銳。此刻,營地瀰漫的是一種疲憊、緊繃、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不安。這不安並非完全來自對血蓮教或自然環境的恐懼,更像是一種無形之物在黑暗中悄然滋生。
子時前後,第一聲異響出現了。
不是風聲,也不是沙粒流動。那是一種極其細微的、彷彿指甲輕輕刮擦皮革的聲音,斷斷續續,來自營地東側那片毫無特徵的沙地。最先聽到的是兩個挨著休息的老卒,他們幾乎同時睜開眼,手摸向了腰間的刀柄,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與警惕。
聲音時有時無,飄忽不定。當哨兵提著氣死風燈小心翼翼走過去探查時,聲音又消失了,沙地平整如初,只有冷風捲起些許浮沙。哨兵迴轉,低聲向帶隊什長彙報“無異狀”。什長皺眉,囑咐加倍警惕。
然而,那刮擦聲並未遠離。它開始移動,如同擁有生命的幽影,時而出現在西側駝群附近,引得幾頭駱駝不安地噴著響鼻,挪動蹄子;時而又貼近某個士卒的耳邊,讓他猛地驚醒,驚出一身冷汗,四下張望卻只有同伴沉睡的輪廓和呼嘯的風。
“頭兒,有點邪門。”韓厲挪到陸承淵身邊,聲音壓得極低,眼珠子在昏暗中警惕地轉動。他修煉血武聖,氣血旺盛,對這類陰祟之物的感應反而不如陸承淵敏銳,但久經沙場的直覺告訴他不對勁。“不像活物,倒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夢裡撓。”
“夢?”陸承淵心中一動。他閉上眼,將感知更多地投向精神層面。果然,在營地上空,那由數百人疲憊精神交織成的無形場域中,正有一縷極淡、極陰冷的氣息如同水蛭般遊弋、滲透。它不直接攻擊,而是在撩撥,在放大白日積存的恐懼、對缺水的焦慮、對前路未卜的茫然。
“是‘魘絲’。”陸承淵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冷光,“皮魔王途徑的下作伎倆,借環境壓力催化心魔,編織噩夢,慢刀子割肉,消磨意志。看來我們踏進某些東西的‘獵場’了。”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營地中央,一名年輕士卒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猛地從氈毯中彈坐起來,雙眼圓睜,佈滿血絲,雙手胡亂地在面前揮舞,彷彿要驅趕甚麼看不見的東西。“水!好多水!淹過來了……不,是沙子!流沙!救命!”他語無倫次,涕淚橫流,顯然沉浸在極度恐怖的幻境中。
附近的同伴被驚醒,試圖按住他,卻被他爆發出不正常的力氣掙開。“別過來!你們都是沙子變的!要吸乾我!”年輕士卒狀若瘋虎,甚至抽出了半截腰刀。
騷動開始蔓延。更多士卒被驚醒,茫然、驚恐的情緒在黑暗中滋長。那無形的“魘絲”似乎興奮起來,遊弋得更快,試圖將更多熟睡或半睡的人拖入噩夢深淵。
“點醒他!”陸承淵對韓厲低喝一聲,自己則霍然起身。他沒有直接動用消耗較大的混沌青蓮之光,而是將一絲精純的、蘊含破邪意志的精神力,混合著自身凜冽的殺氣,如同無形的漣漪般擴散出去。
“聒噪!”
一聲並不響亮,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的低喝,帶著金石交擊般的冰冷質感,瞬間壓過了風聲與騷動。那陷入噩夢的年輕士卒如遭重擊,動作一僵,眼中的瘋狂血色褪去些許,露出茫然。
韓厲已如一道血色魅影欺近,蒲扇般的大手一把奪下他手中腰刀,另一隻手掐住他後頸,低吼道:“孫旺!醒醒!看看老子是誰!”
名叫孫旺計程車卒渾身一顫,徹底清醒過來,看清韓厲兇悍的臉孔,又看看周圍被驚動的同伴,臉色瞬間慘白,“韓、韓將軍……我……”
“做噩夢罷了,屁大點事!”韓厲鬆開手,把他按回毯子上,環視四周,聲如悶雷,“都他孃的把心放回肚子裡!有公爺在,有老子在,甚麼魑魅魍魎敢近身?睡覺!明天還要趕路!誰再自己嚇自己,老子把他扔出去喝風!”
粗暴,卻有效。韓厲的兇悍與篤定像一劑強心針。士卒們安靜下來,重新躺下,雖然心頭的陰霾未散,但至少主心骨穩著。
陸承淵的精神力漣漪持續掃蕩,精準地找到那幾縷遊弋的“魘絲”,以碾壓之勢將其碾碎、驅散。營地中那股無形的陰冷感漸漸消退。
但他眉頭並未舒展。這“魘絲”不算強,甚至有些粗糙,更像是某種預先佈置的、觸發式的陷阱,或者……外圍的警戒與騷擾。施術者本體不在附近,或者並不想現在就正面衝突。
“皮魔王……”陸承淵望向死亡之海更深沉的黑暗,那裡是“蜃樓”幻影曾出現的方位。“果然是你的地盤。喜歡玩陰的?”
他重新坐下,對值夜的軍官低聲吩咐:“後半夜,三人一組背靠背值守,不許單獨行動。若有異狀,以哨音為號,不許擅離崗位大聲喧譁。” 頓了頓,補充道,“讓火頭軍明早燒點熱水,每人喝一口,暖暖身子,定定神。”
命令傳達下去,營地重新恢復秩序,但這一夜,許多人註定無法安眠。那刮擦聲再未出現,但黑暗中,彷彿總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死亡之海的獠牙,第一次以這種詭譎的方式,輕輕擦過了遠征隊的脖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