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時光,在緊鑼密鼓的最後準備中轉瞬即逝。
第八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樓蘭城西門外,巨大的空地上,火把如林,將半邊天空映成暗紅色。
西征軍五百銳卒,已全員披掛整齊。他們穿著特製的、內襯軟氈外覆鱗甲的抗沙塵輕鎧,揹負著統一制式的行軍囊,腰挎橫刀,手持特製的長柄破甲槊或勁弩。每人臉上都塗了防沙防風膏,只露出一雙雙沉靜而堅定的眼睛。隊伍前方,是兩百匹精選的、同樣披著簡易護甲的雙峰駝,馱載著額外的飲水、糧草、器械以及那面象徵著遠征的“陸”字大纛。
沒有多餘的車仗,沒有龐大的輔兵隊伍。這是一支為了極限機動與生存而武裝到牙齒的精銳尖兵。
陸承淵立於軍前,他未著華麗甲冑,只是一身玄色勁裝,外罩暗青色的斗篷,腰間懸著那柄伴隨他許久的橫刀“驚鴻”。韓厲、王撼山、李二,以及樓蘭城中文武、于闐、車師兩國代表,皆肅立於側後方。
晨風凜冽,捲動旗幟,獵獵作響。
陸承淵的目光緩緩掃過眼前的五百將士,然後抬起,望向東方那尚未破曉的、深邃的蒼穹。他知道,此刻在萬里之外的神京,那座他曾經血戰護衛的皇城之中,有人或許也正憑欄遠望,心繫西陲。
一名親兵快步上前,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低聲道:“國公,神京六百里加急,昨夜子時剛到。”
陸承淵接過。信很厚。他撕開火漆,抽出信箋。熟悉的、清雋中隱帶鋒芒的字跡映入眼簾,是趙靈溪親筆。
開篇是慣例的問候與嘉勉,肯定他在西域的功績,言辭得體,是女帝對臣子的勉勵。但字裡行間,那些細微的頓筆,某些詞語的重複,卻透露出書寫者並不平靜的心緒。
中間部分是朝堂局勢的簡要通報,內政已穩,靖王餘孽基本肅清,江南漕運鹽稅改革初見成效,水師已成,可沿舊港巡弋,必要時予以策應……這些都是他需要知道的後方動態。
信的末尾,筆墨似乎凝滯了片刻,才繼續寫道:
“……西出陽關,前路莫測。卿既以身許國,朕亦知不可因私廢公。唯念及瀚海風刀,大漠孤煙,將士苦寒,兇險迭加,心實難安。此去非為開疆,實為斬魔除根,衛我社稷永固。卿素來謀定後動,勇毅果決,朕深信之。”
“附上內府新制‘清心玉魄丹’三瓶,於煞氣侵擾或心魔浮動時,或可暫緩其厄。北疆所貢‘雪狐裘’一領,漠北或可用以御夜寒。物微意淺,聊表寸心。”
“昔日在神京,卿曾言‘但有所命,萬死不辭’。今日朕亦有一言相贈:但求功成,更盼歸還。萬里山河,皆在朕念;卿之安危,亦系朕心。慎之,重之。”
“臨書倉促,言不盡意。東風若有知,當送捷音還。”
沒有落款,只在信紙最下方,印著一方小小的、鮮紅的私章——“靈溪”。
陸承淵默默看完,將信仔細摺好,收入懷中貼身處。那三瓶丹藥和雪狐裘,自有親兵接過,納入行裝。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冰涼的晨風似乎也無法吹散胸膛裡那驟然升起的、複雜的暖意與沉重。
家國天下,君王重託,紅顏牽念……這些情感交織成的網,比任何枷鎖都更牢固,卻也給了他比任何力量都更堅韌的支撐。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清冷乾燥的空氣,再睜開時,眼中最後一絲柔色已被鐵一般的決意取代。
轉身,面向五百西征軍,面向所有送行的人。
“將士們!”他的聲音灌注了真氣,清晰有力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此一去,前路是死亡之海,是血蓮魔窟,是未知的絕地兇險!怕不怕?”
“不怕!”五百人齊聲怒吼,聲震曠野。
“此一去,或許埋骨黃沙,魂斷異域,再也見不到這樓蘭的日出,聽不到親人的呼喚!悔不悔?”
“不悔!”怒吼聲更烈,帶著破釜沉舟的慘烈。
“好!”陸承淵猛地拔出腰間“驚鴻”,雪亮的刀鋒直指西方那即將被晨曦染亮的天際,“那便用我們手中的刀,胯下的駝,胸中的血,去告訴那些藏身沙海深處的魔崽子——”
他一字一頓,聲如雷霆:
“煌煌大夏,鎮撫天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敢以煞亂世者,雖遠必誅!雖強必斬!”
“誅!誅!誅!”
五百把刀戟同時舉起,寒光映著初現的晨曦,與震天的吼聲匯聚成一股無堅不摧的洪流。
陸承淵刀鋒向前一揮:“西征軍——”
“在!!”
“出征!”
嗚——嗚——嗚——
蒼涼悲壯的號角聲,自城頭響起,穿透黎明的薄霧,迴盪在空曠的戈壁上空。
陸承淵翻身上了一匹神駿的黑色戰馬,一馬當先,向著西方馳去。身後,五百鐵騎如黑色的鐵流,緩緩啟動,蹄聲由疏而密,最終匯成沉悶滾動的雷鳴,碾過佈滿礫石的大地。
韓厲、王撼山等人直至隊伍化作天際一道移動的黑線,仍未離去。李二不知何時又隱入了陰影。
東方,朝陽終於躍出地平線,將萬道金光潑灑下來,給遠去的隊伍鑲上了一條流動的金邊。也照亮了樓蘭古城,以及城頭上那些久久凝望的身影。
“一定要回來啊……”王撼山喃喃道,使勁揉了揉發紅的眼眶。
韓厲狠狠啐了一口:“他孃的,風真大,沙子迷眼!”他用力眨了眨眼,轉過身,聲如洪鐘,“都看甚麼看!該幹嘛幹嘛去!守好咱的家,等國公爺回來,擺最大的慶功宴!”
隊伍漸漸消失在西方金色的沙海與晨光之中,只留下滾滾煙塵,以及那彷彿還在空氣中震顫的號角餘音與戰意。
西征,始於此日。
前路,唯有刀與血,沙與骨,以及那一線渺茫的——生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