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蘭城西,專闢出的選拔校場。黃沙地被夯得極為堅實,四周插著黑色的鎮撫司旗幟,在乾燥的熱風裡紋絲不動。
沒有擂鼓,沒有喧譁。只有五百個名額,要從近萬留守及輪換休整的軍卒中選出,伴隨國公進行那有去無回的遠征。
條件早已張貼,冰冷而殘酷:第一,自願。第二,至少通脈境修為,有一技之長者優先,特殊途徑修煉者優先。第三,透過三項測試。
第一項,力。不是簡單的舉石鎖。校場一側,立著十架特製的“絞盤弩”,需兩人合力才能上弦。要求參考者獨立上弦,並保持滿弦狀態十息。這考校的不僅是爆發力,更是持久力與肌肉控制。通脈境武者,若無特殊際遇或天生神力,極難完成。
一個彪形大漢怒吼著將弩弦拉到八成,手臂便劇烈顫抖,面紅如血,勉強撐了五息便脫力,弩臂“砰”地彈回,他本人也踉蹌後退,被同袍扶住,滿臉愧色。
輪到王撼山麾下的一名肉金剛途徑校尉。他悶哼一聲,渾身肌肉賁張,青黑色的面板下彷彿有老鼠竄動,絞盤咯咯作響,穩穩拉至滿弦。他如雕塑般保持姿勢,十息過後,面不改色地緩緩鬆開,絞盤平穩復位,顯示著對力量的絕對掌控。周圍響起一片低低的吸氣聲。
第二項,速與韌。校場中央是複雜的障礙區:矮牆、壕溝、繩網、獨木、泥潭。要求披輕甲,持兵刃,在二十息內往返穿越一次,期間會遭遇來自側翼不定時、不定方向的木球拋射,被擊中要害即告失敗。
一個以敏捷見長的斥候,身形如狸貓,在障礙間騰挪極快,卻在過獨木時被一枚角度刁鑽的木球擊中後心標記,功虧一簣,懊惱地捶地。
一名骨修羅途徑的軍士則展現出可怕的直線速度與反應,他幾乎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在障礙間“閃爍”,木球每每擦身而過,最終成績驚人,引得韓厲都多看了兩眼。
第三項,也是最關鍵的一項,由陸承淵親自主持——心志與煞氣抗性。
校場另一端,相對安靜。陸承淵面前只放了一張案几,一盞清茶。他身後,立著一面從血蓮教分壇繳獲、略加改動的“惑心幡”。這法器能引動人的內心恐懼,放大負面情緒,並散發極淡的、模仿煞氣的威壓。
參考者需坐在陸承淵對面,回答三個問題,同時承受惑心幡的影響。問題很簡單:姓名、籍貫、為何自願前往。但在這幡影籠罩下,保持口齒清晰、神智不亂、回答不顛三倒四,卻極難。
有人坐下後,面對陸承淵平靜無波的眼神,未等幡動,便已汗出如漿,說話結巴。有人勉強答了,卻在幡影微動時,突然面露極度恐懼,或暴怒而起,或痛哭流涕,狀若瘋癲。這些都直接淘汰。
一個來自江南、面孔黝黑似老農的軍卒坐下,他只有通脈中期,前兩項測試成績也只是中上。但當幡影搖動,淡淡灰氣縈繞時,他只是眉頭皺了皺,眼神依舊渾濁而平靜。
“小人趙石頭,潤州丹徒人。”他嗓音沙啞,語速不快,“家裡發大水,沒了田地,活不下去了,跟著流民跑到北疆,吃上了兵糧。”他頓了頓,看著陸承淵,“為啥去?國公爺帶著咱們打跑了蠻子,給了咱活路,分了田。現在國公爺要去拼命,咱這命是撿來的,也跟著去拼一把。沒啥大道理,就是……該去。”
他的話樸素至極,沒有豪言壯語,甚至在幡影影響下,語氣都沒有太多起伏,只是陳述事實。但那字裡行間透出的、歷經苦難後的堅韌與近乎本能的“知恩圖報”,卻讓陸承淵微微動容。他感受得到,這趙石頭的心志,如他名字一般,又臭又硬,煞氣難侵。
“透過。”陸承淵頷首。
趙石頭似乎愣了一下,才笨拙地行禮退下。
選拔從清晨持續到日頭偏西。有人憑藉硬實力碾壓而過,有人靠著一手絕活獲得青睞,也有人如趙石頭般,靠著一顆歷經磨難而不屈的心,贏得了那張通往死亡之海的“船票”。
最終,五百個名字被確定下來。其中約兩百人是原“混沌衛”骨幹,修為最精,配合最熟。其餘三百人,則是從各軍層層篩選出的翹楚,涵蓋了肉金剛、骨修羅、血武聖等多種途徑,也有不少像趙石頭這樣看似平凡卻意志如鐵的老兵,以及不可或缺的技術人才。
名單確定後,沒有立刻解散。這五百人被集中起來,由陸承淵親自訓話。
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匯聚在一起,宛如一片沉默的鋼鐵森林。
“你們的名字,已經登記在冊。”陸承淵的聲音在暮色中傳開,“此去,或許有人能回來,或許大部分人都回不來。現在退出,不丟人,依然是鎮撫司的好兒郎,樓蘭的戍守者。”
場中一片死寂,只有風聲嗚咽。無人動彈,無人出聲。五百雙眼睛,在漸暗的天光下,亮得灼人。
“好。”陸承淵點頭,“既然留下,自此刻起,你們便不再是普通的軍卒。你們是我陸承淵的親軍,是刺向血蓮心臟的尖刀,是探索死亡之海絕地的先驅。你們只有一個名字——”
他目光如電,掃過每一張或年輕、或滄桑、或激動、或平靜的臉。
“西征軍。”
“自明日起,進行最後整訓。熟悉新配發的裝備,磨合小隊戰陣,瞭解死亡之海已知的所有險情。七日後,誓師出征。”
“記住,你們的身後,是樓蘭,是西域好不容易得來的安寧,是等待你們訊息的陛下與同袍,是萬里之外或許已收到你們家書的父母妻兒。你們的命,很重。所以,在死亡之海,我要你們不止會拼命,更要會活命!把本事都拿出來,互相把後背託付給身邊的人,跟著我——”
陸承淵的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
“殺穿絕地,踏破總壇,然後,一起回家!”
“殺!殺!殺!”五百人壓抑的咆哮驟然爆發,聲浪衝散暮色,直上雲霄。那聲音裡沒有多少狂熱的興奮,只有沉澱下來的、近乎實質的決絕與戰意。
陸承淵看著這一張張面孔,他知道,這五百人,將是他在那片絕地中,最可依靠的、也是最後的班底。
西征軍的骨頭,今日,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