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樓蘭城外的校場已滿是肅殺之氣。
風依舊沒停,卷著地面的沙粒,打在排列整齊的五百名“西征死士”的甲冑上,噼啪作響。沒有人動,也沒有人交談,只有粗重的呼吸在風沙聲中隱約可聞。他們穿著統一的暗褐色皮甲,外面罩著防沙斗篷,臉上蒙著面罩,只露出一雙雙眼睛。那些眼睛裡的神色各異,有狂熱,有堅毅,有漠然,也有藏得很深的恐懼,但都望向同一個方向——校場前方那座臨時搭建的木臺。
陸承淵站在臺上,沒有披甲,只著一身玄色勁裝,外罩墨青色大氅。大氅的下襬在風裡獵獵抖動。他沒有說話,目光緩緩掃過臺下每一張矇住的臉,掃過他們身後不遠處沉默矗立的駝隊。駱駝們安靜地咀嚼著反芻物,碩大的眼睛裡映著即將黎明的天光。
韓厲和王撼山一左一右,站在臺下最前方。韓厲雙手抱胸,臉上那道從眉骨劃到嘴角的疤在晨光熹微中顯得格外猙獰,他眼神兇狠地瞪著佇列,彷彿誰敢露出一絲怯意,他就會立刻撲上去撕碎。王撼山則低著頭,用一塊油石,反覆打磨著他那柄門板似的巨斧刃口,霍霍的聲音單調而沉重,壓過了風聲。
李二小步跑上臺,對陸承淵低語幾句。陸承淵微微頷首。
終於,他向前邁了一步。這一步踏出,臺下五百人,連同韓厲、王撼山,所有人的脊背都下意識地挺直了些。
“話,不多。”陸承淵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風沙,傳入每個人耳中,“此去,是死地。蜃樓是甚麼,死亡之海有多險,你們多少都聽過。現在退出,不丟人,去李二那裡登記,回原隊,沒人會瞧不起你。”
臺下死寂。只有風聲嗚咽。
等了十息,無一人出列。
“好。”陸承淵點了下頭,語氣沒有任何變化,彷彿只是確認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既然選了這條路,有些規矩,就得刻進骨頭裡。第一,令行禁止。沙海里,一步錯,可能就是全隊葬身流沙。我的命令,聽不懂也要執行,有異議,活著回來再提。”
“第二,同袍性命,重於己身。見死不救者,斬。私藏飲水糧秣者,斬。臨陣脫逃,禍亂軍心者——誅三族。”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平淡,卻讓臺下許多人眼皮猛地一跳。
“第三,”陸承淵的聲音忽然低緩了一些,目光似乎掠過那些年輕的面孔,“若我死了,韓厲接替指揮。若韓厲也死了,王撼山接替。若我們都死了……你們自行決斷,是繼續向前,炸了那狗屁總壇,還是掉頭回來,給後面的人報個信。”
韓厲的腮幫子咬緊了。王撼山磨斧的動作停了下來。
“記住你們為甚麼來。”陸承淵最後說,“不是為了我陸承淵,也不是為了甚麼封侯拜將。是為了你們身後,剛剛能喘口氣的神京,是為了樓蘭城裡那些開荒種地的老弱,是為了以後商路通了,你們的家人能用上便宜的西域香料、寶石。更是為了,讓血蓮教那幫雜碎,再不能把我們的同袍、親人,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他頓了頓,目光如冷電:“目標只有一個——踏平蜃樓,毀了血蓮教在西域的根。出發。”
沒有激昂的鼓號,沒有壯行的酒水。陸承淵轉身走下木臺,徑直走向為首的駱駝。韓厲紅著眼睛,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吼道:“都他孃的上駱駝!檢查水囊繩索!誰出了岔子,老子親手擰下他腦袋當夜壺!”
隊伍動了起來,沉默而迅速。駝鈴聲零零星星響起,混雜在風沙與腳步聲中。
陸承淵沒有立刻上駝。他走到校場邊緣,那裡站著李二和幾名留守的主要將領、文吏,還有聞訊趕來的一些樓蘭遺民和商賈代表。于闐國的那位高僧也在,雙手合十,對他微微躬身。
“後方,就交給諸位了。”陸承淵對李二等人抱了抱拳。
“國公放心!人在樓蘭在!”眾人轟然應諾,神色激動。
李二上前一步,嘴唇動了動,最終只低聲道:“保重。天眼堂會一直看著西邊。”
陸承淵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多言。他最後看向那位於闐高僧。老僧睜開微闔的雙目,眼中似有智慧的光芒流轉,緩聲道:“陸施主,沙海幻象,皆由心生。蜃樓虛實,不過陰陽輪轉。謹記,所見非真,所感非實,唯持本心,照見真如。”
這番話有些玄奧,陸承淵卻聽懂了其中關竅。他若有所思,鄭重回禮:“多謝大師指點。”
高僧微笑頷首,不再言語。
陸承淵翻身上了那頭格外高大的頭駝。駱駝在他身下溫順地跪臥,等他坐穩,才噴著鼻息站起。視野驟然開闊。他回頭,最後望了一眼在風沙中輪廓逐漸清晰的樓蘭新城,望了一眼城牆上那些模糊的、揮動的手臂,然後,勒轉韁繩,輕輕一磕駝腹。
頭駝邁開步子,走入漫天風沙。身後,五百頭駱駝,五百名死士,匯成一道沉默的洪流,緊隨其後,向著西方那片傳說有進無出的死亡之海,迤邐而去。
韓厲和王撼山如同門神,一左一右護在陸承淵側後方。韓厲不停回頭張望,直到樓蘭城的輪廓徹底被沙塵吞沒,才狠狠抹了把臉,嘀咕道:“他孃的,風沙真大,迷眼睛。”
王撼山悶聲道:“嗯,迷眼睛。”
陸承淵目視前方,任由風沙撲打面頰。他的手按在腰間那柄看似普通的橫刀刀柄上,指尖觸及冰冷的金屬。刀鞘內,並非凡鐵,而是他以混沌之力日夜溫養的本命刀胚,如今已初具靈性。此行兇險萬分,這或許是他最後的依仗之一。
隊伍行進的速度不快,以儲存駝力和體力為主。三名于闐嚮導走在最前面,他們佝僂著身子,幾乎趴在駝背上,用一種特製的、鑲嵌著水晶片的羅盤不斷校正方向,時不時抓一把沙子嗅聞,或者觀察遠處沙丘的紋理。
日頭逐漸升高,氣溫飆升。即便隔著面罩和斗篷,灼熱的氣浪依然無孔不入。沙地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天地間一片炫目的慘白。除了駝鈴聲和風聲,幾乎聽不到別的聲音,連慣常的蟲鳴鳥叫都絕跡了。這是一種能將人逼瘋的死寂。
陸承淵運轉著《混沌開天訣》,一絲微涼的混沌之氣在經脈中緩緩流轉,驅散著酷熱帶來的煩躁,同時將靈覺儘可能向外延伸。破虛境的精神感知,在這空曠詭異的沙海中,也受到了極大的壓制,只能模糊感應到方圓數里內生命的波動,而且時斷時續。
“停!”走在最前面的老向導突然舉起枯瘦的手臂,聲音嘶啞。
隊伍立刻停下。所有人瞬間進入戒備狀態,手按兵器。
老向導從駝背上滑下,踉蹌幾步,撲到一片看起來毫無異常的沙地上,用手拼命扒拉。很快,他扒開表層滾燙的沙粒,露出下面略帶潮溼的深色沙子。他把臉湊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抓起一小撮,放在舌尖嚐了嚐。
“是這裡了……”他回頭,混濁的眼睛裡露出一絲如釋重負,“‘旱海眼’,一個老水脈的殘跡,下面三十尺,或許還有泥漿。在這裡紮營,午後有黑風暴,過不去。”
陸承淵抬頭看了看天。天空依舊湛藍,烈日當空,看不出任何風暴將至的跡象。但他沒有質疑嚮導的經驗。“紮營。韓厲,安排警戒,輪流取沙濾水,哪怕只滲出幾滴,也要收集起來。王撼山,帶人把駱駝圍成圈,固定好。”
命令迅速執行。死士們展現出極高的素養,沉默而高效地忙碌起來。很快,一個以駱駝和簡單柵欄構成的臨時營地出現在這片小小的“旱海眼”旁。
陸承淵沒有休息。他走到營地邊緣,選了一處較高的沙丘,盤膝坐下。閉上眼,精神沉入體內。
丹田之中,情形已與昔日不同。金色的正氣血脈、黑色的煞氣種子、七彩的混沌本源,三者不再涇渭分明、彼此衝突,而是在《混沌開天訣》第六層的運轉下,形成一個緩慢旋轉、相互滲透的微妙平衡。中央,那株混沌青蓮的虛影搖曳生姿,雖然依舊稚嫩,卻散發著一股滋養萬物的生機,隱隱中和著煞氣的侵蝕。
但陸承淵知道,這平衡依然脆弱。尤其是在這充滿未知煞氣與詭異能量的死亡之海,一絲擾動都可能引發連鎖反應。他需要更進一步,需要更深刻地理解“平衡”與“輪迴”的真意。
輪迴篇的經文在心間流淌。那些關於靈魂流轉、生死界限、業力因果的艱深描述,在精絕鬼洞直面幽冥、封印裂隙之後,有了些許不同的感悟。生與死,並非絕對的對立,而是一種能量的轉化與形態的變遷。煞氣是死之極,但死之極處,是否也蘊藏著一點“生”的契機?正如這茫茫沙海,看似死寂,卻能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孕育出“旱海眼”這般微弱的生機。
他的意識彷彿順著這個念頭,向下沉去,沉入身下滾燙的沙海。精神觸角艱難地穿透層層沙粒,感知著地底深處那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水汽流動,感知著沙粒之間億萬年來沉積的乾燥與死寂。同時,他也將一絲感知投向天空,投向那灼燒一切的烈日,投向遠方地平線上開始聚集的、一絲不易察覺的昏黃。
天上與地下,炎熱與死寂,流動與凝固……種種對立而又交織的元素,透過他的精神,奇異地聯絡在一起。體內的混沌之氣,似乎受到某種牽引,旋轉的速度悄然加快了一絲。
就在這似悟非悟的玄妙狀態中,一陣心悸般的警兆,如同冰冷的針,驟然刺入他的識海!
陸承淵猛地睜開雙眼。幾乎同時,營地裡響起了韓厲炸雷般的怒吼:“敵襲——!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