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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第267章 死士名錄

2026-04-14 作者:一水流氓

夜風捲著細沙,敲打在樓蘭新城夯土的牆垛上,發出悉悉索索的聲響,像是無數蟲子在啃噬著時光。

鎮國公府臨時衙署的油燈,亮到了後半夜。

陸承淵坐在一張胡楊木打造的粗糙條案後,面前攤開的不是地圖,也不是功法秘籍,而是一本墨跡新幹的冊子。封皮上四個字寫得筋骨嶙峋:《西征死士》。

李二垂手站在下首,影子被燈火拉得細長,貼在土牆上微微晃動。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有眼底下兩片青黑,顯露出連日不眠的疲憊。

“五百人,名冊在此。”李二的聲音有些沙啞,“按您的吩咐,三選一。第一等,修為至少通脈巔峰,擅長戈壁求生,有與血蓮教交手經驗者,錄一百二十人。第二等,修為稍次但心志堅忍,或有特殊技藝如尋水、辨蹤、御駝者,錄二百七十人。第三等……是自願簽了生死狀的家眷子侄、傷殘老兵之後,計一百一十人。”

陸承淵沒抬頭,手指按在名冊邊緣,慢慢翻過一頁。紙是西域產的粗麻紙,透著黃褐色,墨跡有些暈染。一個個名字,有的端正,有的歪斜,後面跟著簡單的籍貫、年齡、修為、特長。

“趙四,隴西成紀人,年三十一,叩天門初期,擅刀,右耳缺半,北疆舊傷……備註:家中獨子,父歿于靖王亂,母病,已安頓於樓蘭屯田戶。”

“錢小四,江南錢塘人,年十九,通脈中期,擅弩,眼力極佳……備註:其姊嫁與混沌衛什長,自願從軍,言‘給妹子掙嫁妝’。”

“孫石頭,神京人士,年四十,肉金剛鍛體巔峰,力大,擅築營……備註:原靖王麾下輔兵,降後屢立功,無親眷。”

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

陸承淵的指尖在那個“無親眷”上停頓了片刻,繼續往下翻。名冊很厚,他翻得很慢。衙署裡只剩下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和窗外永不止息的風沙嗚咽。

李二等了許久,終於低聲補充:“第三等裡,有十七人是重傷難愈的老兄弟,求著要上的。韓鎮守使……沒攔得住。王副使把自己關在屋裡磨了一夜的斧頭。”

“知道了。”陸承淵終於開口,聲音平直,聽不出情緒。他合上冊子,推到一邊。“糧秣、器械、藥品,清單。”

李二立刻從懷裡抽出另一卷更厚的羊皮紙,雙手鋪開在案上。字跡密密麻麻,分類清晰:“特製雙峰駝三百二十頭,鞍具全。超大皮水囊一千具,每具儲水五十斤。耐儲胡餅、肉脯、乳酪,計兩月之量。防沙面罩、風鏡五百套。‘破瘴丹’、‘清心散’各五百份。牽引繩索、冰鎬、工兵鏟……”

他的彙報精確而快速,每一項後面都跟著具體的數字和負責調集的軍官姓名。這是天眼堂數月經營的成果,也是樓蘭基地如今造血能力的體現。

陸承淵的目光在“破瘴丹”和“清心散”上多停留了一瞬。精絕鬼洞的經歷讓所有人對無形之險有了更深的忌憚,這些丹藥大部分是于闐高僧指點、軍中藥師依古方改良的,效果未知,但聊勝於無。

“……此外,于闐國支援嚮導三名,皆是在死亡之海邊緣走過數趟的沙民,熟悉部分固定沙丘和可能的水脈跡象,但言明,中心‘蜃樓’區域,他們也從未涉足。”李二頓了頓,“還有,崑崙探險隊三日前傳回最後一道訊息:已確認上古遺址外圍存在強大禁制,屬性似木似土,生機與死氣交織,與‘造化’之說或有關聯。他們留下標記後,已按令返回于闐待命。”

陸承淵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羊皮紙末尾一項:“火藥呢?”

李二喉結滾動了一下:“按您畫的圖樣,匠作營試製了三十枚‘轟天雷’,威力可觀,但不穩定,沙漠高溫下極易自爆。只敢攜帶十枚,由最老練的工兵貼身保管。”

“夠了。”陸承淵屈指,在案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一下,“蜃樓非磚石之城,火藥未必是破局關鍵。明日辰時,我要見到所有入選者,在城外校場。”

“是。”李二應下,卻沒有立刻離開。他猶豫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國公,還有一事……神京方面,三日前有密訊透過守夜人特殊渠道送至,白羽大人親自轉交,言務必親呈於您。”他小心翼翼從貼身處取出一個蠟封極嚴的細小銅管,放在案上。

陸承淵眼神微凝。守夜人的渠道,意味著繞過常規的驛站和軍報系統,是最高階別的保密和緊急。他揮了揮手,李二躬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帶上了厚重的木門。

屋內只剩下他一人。他拿起銅管,指間微一用力,蠟封破碎。裡面是一小卷質地奇特的薄絹,觸手冰涼。展開,上面是熟悉的字跡,屬於趙靈溪,但比平日手書更加簡練急促,甚至透著一絲罕見的焦慮。

沒有稱呼,沒有落款。

“北境急報,烏蘭巴特爾於押解途中被劫,疑有內應,劫者手法似血蓮教‘影殺’一脈殘部,遁入草原深處。江南沿海,倭寇與不明海匪襲擾驟增,蘇婉兒壓力甚巨,疑為調虎離山,或阻我海路策應。朝中清流借‘靡費遠征’之名,暗結朋黨,其首或為昔日靖王門下‘隱相’……西征事,已成眾矢之的。然,朕信你。前線一切,你可獨斷。唯盼早傳捷音,以定天下人心。珍重。”

字跡在這裡結束,最後“珍重”二字,墨跡似乎比前面重了一些。

陸承淵將薄絹湊近燈火,仔細看了看邊緣,確認沒有其他隱藏資訊或藥水印記後,將其移到火苗上。絹布遇火即燃,迅速捲曲焦黑,化作一小撮灰燼,落在硯臺旁。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烏蘭巴特爾被劫,江南倭患加劇,朝中非議……這些訊息幾乎同時傳來,絕非巧合。血蓮教的反擊,從來不止在沙場。他們在用一切手段,拖延、消耗、動搖西征的根基,甚至可能想將他牢牢拖在死亡之海,然後在中原腹地掀起新的風浪。

“隱相……”他低聲重複這個名號。靖王趙恆麾下確有一謀士,深居簡出,極少露面,卻在靖王舊黨中聲望極高,靖王敗亡後此人便銷聲匿跡。沒想到,竟在這個時候浮出水面。

壓力像無形的手,扼住咽喉。但奇怪的是,陸承淵心中反而一片冰涼的清明。對手越是瘋狂反撲,越是證明“蜃樓”總壇的重要性,證明他選擇的這條路,刺中了真正的要害。

他重新睜開眼睛,眸子裡沒有疲憊,只有兩簇幽深的火。他推開《西征死士》名冊,鋪開一張空白的羊皮紙,提筆蘸墨。筆尖懸停片刻,落下時,字字如刀:

“一、令沈煉,徹查靖王舊黨‘隱相’及其關聯朝臣,蒐集罪證,必要時可先斬後奏,報於陛下。”

“二、傳訊蘇婉兒,倭寇之事,許她臨機專斷之權,江南兵備、稅賦可優先調配。海路策應計劃暫緩,固守為本。”

“三、告知韓厲、王撼山,樓蘭防務,以穩為上。凡形跡可疑者,無論胡漢,可擒可殺。糧道、水源,須有重兵把守,每日巡查。”

“四、回覆白羽,守夜人內,清查激進派殘餘是否與北境劫囚、江南倭患有染。我要確切訊息。”

寫罷,他取出一枚小巧的玄鐵令牌,壓在羊皮紙上。這是鎮撫司最高階別的調令憑證。他對著空蕩的屋子,低喚一聲:“影子。”

角落裡,空氣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一個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黑衣人單膝跪地,無聲無息。

“即刻發出,最高密級。”

“是。”影子拿起令牌和羊皮紙,身形一晃,便如煙霧般從窗隙消散。

陸承淵再次看向那本《西征死士》名冊。窗外的風更急了,沙粒打在窗紙上的聲音密集如雨。他伸出手,撫平冊子捲起的邊角,動作很輕。

五百個名字。

五百條命。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外面是濃得化不開的夜色,樓蘭新城的燈火在風沙中明滅不定,更遠處,是無邊無際的、沉睡的沙海。

那裡,有一座名為“蜃樓”的城,在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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