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下,樓蘭新城陷入一種疲憊而寧靜的嘈雜。
土牆內,新搭的簡易窩棚和帳篷裡亮起零星星的燈火,間或傳來孩子的哭鬧、女人的低語、兵卒疲憊的鼾聲,還有遠處工地尚未完全停息的、零星的敲打聲。空氣中,白日被曬焦的塵土味漸漸被炊煙和汗味取代。
陸承淵登上北面那段已壘起近兩人高的城牆。牆體還是夯土,表面粗糙,縫隙裡能看見草莖。夜風毫無遮擋地吹過牆頭,帶著戈壁深處特有的乾冷,捲動他的袍角。
城外是無邊的黑暗,只有零星的幾點綠洲燈火,如同沉在墨海里的孤星。更遠處,死亡之海的方向,連星光似乎都被某種無形的混沌吞沒,只剩下令人心悸的、純粹的幽暗。
他扶著粗糙的牆垛,指腹傳來沙礫的摩擦感。體內,《混沌開天訣》自行緩緩運轉,白日裡吸納的那一絲精絕鬼洞殘留的幽冥陰氣,正被金色的血脈之力與七彩的混沌本源一點點研磨、轉化。輪迴篇的經文在意識中浮沉,那些關於靈魂往生、業力糾纏的古老智慧,與他來自現代的認知不斷碰撞,生出奇異的感悟。
修煉如逆水行舟,尤其在得到了新的“鑰匙”和篇章後,消化與融合的過程,本身也是兇險的修行。
腳步聲從城牆馬道傳來,很輕。陸承淵沒有回頭。
李二無聲地走到他側後方三步處停下,低聲道:“國公,各方訊息彙總。”
“說。”
“于闐方面,國王已按盟約,開始調集一批工匠和擅長水利的老農,三日後可抵達。車師國內肅清基本完成,新任的鎮守將軍是我們的人,已牢牢控制王城衛隊。敦煌傳來密報,靖王……舊日一些散落勢力,似乎有往西域流竄的跡象,可能與沙盜或小股蠻族殘兵有接觸,意圖不明。”
陸承淵目光依舊望著黑暗:“盯著。若有異動,靠近樓蘭三百里內,即刻剿滅,不必請示。”
“是。”李二繼續道,“崑崙探險隊已撤回第一營地,傷亡者遺體已妥善安置。他們帶回更多碑文拓片和那片冰谷的詳細草圖。另外,精絕鬼洞崩塌後,附近幾個小部落出現恐慌,有流言說‘漢人將軍觸怒了幽冥’,部分人開始往西遷移。”
“遷移的方向?”
“多是向西,往鄯善、且末方向,也有少數往北,似乎是去投靠一個叫‘黑沙’的部落。”
陸承淵手指在牆垛上輕輕敲擊:“黑沙部落……記下。繼續留意精絕附近的動靜,尤其是是否有異常的地動或煞氣洩露。輪迴篇我們得了,血蓮教或許也在找那樣東西,鬼洞塌了,他們可能會在其他地方尋線索。”
“明白。”李二頓了頓,“還有一事……今日《屯墾令》頒佈後,截至入夜,已有七十三戶遺民登記領農具,其中四十五戶願意在劃定區域墾荒。商隊方面,有五個粟特、回紇商團表示願意設棧,其中兩家想合夥開一個織毯作坊。不過,糧倉存糧消耗比預估快,新墾荒地最早也要明年秋才有產出,中間近一年……”
“糧道不能斷。”陸承淵截斷他的話,“給神京去信,請女帝協調,加大從隴西、河西往敦煌的糧運。我們這邊,也要想辦法。于闐、車師盟國,可以用茶葉、絲綢、瓷器交換一部分糧食。另外……”他想起白日那口新井,“讓蘇婉兒在江南想辦法,購置一批耐旱的作物種子,儘快送來。土豆、紅薯之類,若能找到,重金求購。”
“是。”李二一一記下。
彙報完畢,李二並未立刻離開。他沉默了片刻,輕聲道:“國公,咱們……真能在這兒紮下根嗎?我是說,像中原那樣,變成能傳子孫的家業。”
陸承淵終於轉過身,看著這個從街頭跟自己到現在的兄弟。李二的臉上少了些當年的油滑,多了風沙刻下的沉穩,但眼底深處,仍有一絲屬於漂泊者的不確定。
“李二,”陸承淵的聲音在夜風裡顯得很平靜,“你覺得,咱們當初在神京街頭掙扎求生時,想過能有今天嗎?”
李二搖頭。
“所以,紮根這事,不是看地方夠不夠好,是看人夠不夠狠,心夠不夠定。”陸承淵重新望向城內那片稀疏卻溫暖的燈火,“我們把城修起來,把井打出來,把地墾出來,把商路打通。讓人在這裡能活,能活得比在別處好。一代人不行,就兩代人。兩代人不行,就三代。只要這條路不斷,總會有人來,總會有人留下。樓蘭曾經死了,我們讓它活過來,它就得按我們的規矩活。”
他的語氣裡沒有激昂,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篤定。
“血蓮教想把這世界拖進幽冥,我們偏要在此地點亮人間的燈火。這就是我們要扎的根。至於子孫……”他頓了頓,“那是後話。我們這代人,先把根鬚扎進這片沙石裡,哪怕扎得滿手是血,也要扎穩了。”
李二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氣,重重點頭:“我懂了,國公。”
“去吧。盯緊各方,尤其是死亡之海的方向。總壇那邊的訊息,一有蛛絲馬跡,立刻報我。”
李二躬身退下,身影很快消失在城牆馬道的陰影裡。
陸承淵獨自立在牆頭,夜風更勁。他攤開手掌,掌心一點微不可查的七彩混沌氣息繚繞,緩緩吸納著星辰之力與大地深處微弱的靈機。西域貧瘠,修煉不易,但正因如此,每一點增長都更為紮實。
他忽然想起趙靈溪密信末尾,那力透紙背卻又刻意收斂的幾行字:“…西疆苦寒,卿務必珍重。神京今歲桂花開得甚好,折一枝存於冰窖,待卿歸時,或香猶在…”
女帝的思念,藏在國事與花香裡。
陸承淵合攏手掌,將那點混沌氣息納入體內。眼底映著城內的燈火與城外的無垠黑暗。
路還很長。但每一步,都必須踏得堅實。
他轉身,走下城牆。明日,還有許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