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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第262章 軍心與井

2026-04-14 作者:一水流氓

午後,樓蘭新城西北角的“武庫坊”工地。

說是坊,其實只是圈起的一片沙地,幾十個軍漢赤著上身,喊著號子,將巨大的條石從板車上卸下,壘到初具雛形的基座上。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夯土的悶響混成一片,空氣裡瀰漫著汗味、塵土味和新鮮木料的味道。

韓厲拎著個水囊,蹲在一處半人高的土牆後,看著手下幾個隊正帶著人幹活,臉色卻不怎麼好看。

“都他娘沒吃飽飯?石頭擺歪了!”他吼了一嗓子,一個正咬牙抬石的年輕軍士手一抖,條石險些砸了腳。

那軍士漲紅了臉,一聲不吭,和同伴重新調整位置。

王撼山抱著一摞新打好的木樁走過來,咚一聲放下,擦了把額頭的汗:“韓哥,消消火。弟兄們連日趕工,沒睡幾個囫圇覺,手上沒勁兒也正常。”

“沒勁兒?”韓厲擰開水囊灌了一口,水漬混著沙沾在下巴上,“俺看是心裡沒勁兒!修城牆、挖水渠、蓋房子……這他娘是當兵的該乾的活?憋屈!”

他的聲音不小,附近幾個幹活的軍士動作明顯慢了些,耳朵都豎著。

王撼山憨厚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無奈,壓低聲音:“陸哥說了,現在是紮根的時候。樓蘭不穩,咱們在西域就是無根浮萍。這些活計,總得有人幹。”

“俺知道!”韓厲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可弟兄們提著腦袋從神京打到漠北,又鑽進精絕那鬼地方,死了多少人?好不容易活下來,沒仗打,天天跟泥巴石頭較勁,心裡能痛快?你看看他們——”他指著那些沉默幹活的軍士,“精氣神都散了!再這麼下去,刀都得生鏽!”

王撼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他也覺得,最近營裡操練時的呼喝聲,都沒以前響亮了。

“韓鎮守使說得在理。”

一個聲音從後面傳來。韓厲和王撼山回頭,見陸承淵不知何時走了過來,身上青袍也沾著灰,像是剛從別處工地巡視過來。

陸承淵走到那處壘了一半的石基前,伸手摸了摸石縫間的灰漿,又抬眼看了看那些埋頭幹活的軍士,緩緩道:“當兵的不想修城,只想打仗,天經地義。”

韓厲沒想到陸承淵會直接認同,愣了一下。

“但你們想過沒有,”陸承淵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韓厲和王撼山,“我們現在修的,是甚麼?”

他指向正在加高的土牆:“那是城牆,也是你們將來禦敵的屏障。”指向遠處水渠的方向:“那是水渠,也是大軍將來不致渴死的命脈。”又指向更遠處已搭起框架的屋舍:“那是營房、倉庫、匠作坊,是將來你們受傷了能躺著養傷、餓了有糧吃、刀斷了能修補的地方。”

“這不是尋常民夫的活。”陸承淵的聲音清晰而冷靜,“這是在築巢,在鑄劍鞘。巢不固,雛鳥無以存;鞘不成,利劍易折損。我們現在每一夯土、每一塊石,都是在給將來那柄要刺穿死亡之海、搗毀血蓮總壇的利劍,打造一個最堅實的根基和出發之地。”

他走到那個剛才被韓厲吼過的年輕軍士面前。軍士有些緊張地站直。

“你叫甚麼?原屬哪一營?”

“回…回國公,小的趙栓子,原屬韓將軍麾下鋒字營第三隊!”

“鋒字營。”陸承淵點點頭,“神京巷戰,鋒字營守東華門,死戰不退,我記得。你現在覺得,壘石頭比守城門如何?”

趙栓子胸膛起伏了一下,大聲道:“回國公!守城門是殺敵,壘石頭…壘石頭是築城!都是為國公,為…為咱們將來能站穩腳跟!”

話說得有些直白粗糙,意思卻到了。

陸承淵拍了拍他結實的肩膀:“說得好。築城亦是備戰。待此城初成,我會讓你們,讓所有覺得刀要生鏽的弟兄——”他轉身,看向所有停下手頭活計、望過來的軍士,提高聲音,“輪番出塞,清掃方圓三百里內所有沙盜、馬賊、血蓮教暗樁!用血,把刀再磨亮!”

“吼——!”人群裡爆發出短促而壓抑的低吼,眼睛裡的那點渙散,瞬間被點燃。

韓厲臉上也露出狠色:“這才對勁!”

陸承淵看向他:“但在這之前,城必須修好,井必須打出水。韓厲,你親自去督‘甘泉井’的挖掘,王撼山,你負責武庫坊的進度。十日之內,我要看到井水湧出,武庫框架立起。”

“是!”兩人抱拳。

陸承淵又對李二派來跟在身邊的一個文書吩咐:“傳令,自今日起,所有參與營建的軍士,伙食加肉,旬日可輪休半日。工期若提前,另有賞賜。”

訊息很快傳開,工地上號子聲陡然響亮了許多,敲打夯土的聲音也密集起來。

韓厲和王撼山分頭去忙。陸承淵獨自走向正在挖掘“甘泉井”的工地。那是選在舊河道附近的一處窪地,幾十個兵卒和徵募的民夫正在奮力向下挖,已深入三丈,泥土變得潮溼,但仍未見明顯水源。

一個頭發花白、臉上褶皺如干棗的老匠人蹲在井邊,仔細看著提上來的土樣,不時用舌頭舔一下,品著味道。

“老師傅,如何?”陸承淵問。

老匠人回頭,見是陸承淵,忙要行禮,被陸承淵扶住。

“國公,”老匠人指著溼泥,“土帶鹹腥,是古河道底子沒錯,再往下丈餘,應有水脈。只是…這地方乾旱太久,水脈怕是細弱,出水量未必大。”

“能供多少人畜日用?”

“若只是眼下營中數千人,緊著點用,勉強夠。可若要屯田灌溉,或大軍雲集……”老匠人搖頭。

陸承淵望著深坑,沉吟片刻:“先打通它。有水,人心就定了一半。至於灌溉和大軍用度……”他望向南方,“于闐河的上游支流,或許可以想想辦法。李二。”

“屬下在。”一直如影子般跟在稍遠處的李二上前。

“派人,沿于闐河往上游探,百里之內,尋適合築壩或引水之地。不要聲張,先繪圖。”

“明白。”

井底傳來歡呼:“見水了!滲水了!”

果然,坑底滲出一小股渾濁的水流,很快在底部積起一個小窪。雖然混濁細小,卻讓所有看到的人,眼睛都亮了起來。

陸承淵蹲下身,用手掬起一點,嚐了嚐。水很涼,帶著土腥和淡淡的鹹味。

是活水。

他站起身,對井邊所有人道:“今日出水,所有參與掘井者,賞酒一斤,肉半斤。此井命名為‘定西第一泉’。”

歡呼聲更響了。那點水窪,映著西域熾烈的陽光,晃動著微光。

或許現在它還很弱小,但有了第一滴,就會有第二滴,第三滴……直到匯成溪流,滋養這片乾渴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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