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樓蘭廢墟東方的沙丘,將新建土牆的輪廓染成赤金。
陸承淵站在夯土壘成的簡易校場高臺上,腳下是連夜趕製出的粗糙木板,貼著墨跡未乾的《西域屯墾令》與《商稅新則》。臺下黑壓壓站滿了人——留守的軍士、陸續投奔的樓蘭遺民後裔、昨日剛從於闐車師盟區抽調來的吏員,還有幾十個裹著風塵、眼神裡帶著試探與期冀的商隊首領。
風捲著沙粒打在紙面上,嘩啦作響。
“念。”陸承淵對身旁一名嗓門洪亮的書記官道。
那書記官深吸口氣,聲音穿透晨風:
“《西域屯墾令》!其一:凡於樓蘭、陽關、車師盟區轄內墾荒者,無論軍戶民籍,開田十畝,免賦三年,田契為憑,可傳子孫!其二:鎮撫司設‘勸農官’,貸發糧種、鐵器,教授中原深耕之法!其三:屯所築堡聯防,每堡抽丁五十,農時耕作,閒時操練,匪患共御!”
臺下起了一陣騷動。幾個老農模樣的遺民手指絞著破爛衣角,低聲用胡語急切交談。一個膽大的于闐商隊護衛伸長脖子問:“大人,這田……真能給俺們這些外來的?”
“白紙黑字,大夏鎮撫司印信為憑。”陸承淵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住了所有雜音,“但有一條——田,只給肯下力氣、肯在此地紮下根的人。領了田,便是此方水土之人,受鎮撫司庇護,亦需守鎮撫司法度。三心二意、領田拋荒或暗通外敵者,田畝收回,嚴懲不貸。”
他目光掃過那些商隊首領:“《商稅新則》亦同此理。過往商隊,按貨值十五稅一,低於以往任何關卡。若在樓蘭或盟區諸城設棧鋪、僱本地人工、經營滿一年者,稅賦可再減兩成。願運糧、鐵、書籍等緊缺物資入西域者,另有褒獎。”
一個精瘦的粟特商人眼睛亮了亮,搓著手上前半步:“鎮國公,若小人想在此地開個皮貨作坊,僱些本地人硝皮製革,這……”
“找李主事登記,核查無誤,便可劃地。”陸承淵指向臺下側方一張條案後坐著的李二,“鎮撫司初建,百事待興,規矩或許粗疏,但有一句準話:公平交易、守法經營,在此地便能活得滋潤。若想欺行霸市、以次充好、勾結外賊——”他頓了頓,聲音裡透出沙礫般的硬度,“鎮撫司的牢房,還沒關過人。”
粟特商人脖頸一縮,連連躬身:“明白,明白!”
告示宣讀完畢,人群並未立刻散去。不少人圍著書記官和李二那幾張條案,詢問細則。幾個樓蘭遺民中的老者,在一個粗通胡漢雙語的年輕吏員幫助下,顫巍巍地按了手印,領走了第一批發下的粗製農具——幾把嶄新的鐵鍬和鋤頭。老者摸著冰涼的鐵器,渾濁的眼睛裡有了光。
陸承淵走下高臺,韓厲跟上來,低聲道:“陸哥,一下子放出去這麼多田,還免稅,咱們手裡存糧雖不少,可往後……”
“往後,地裡就能長出糧食。”陸承淵望向遠處正在開挖的溝渠,民夫們喊著號子,將一筐筐泥土從新開的渠溝裡抬出,“韓厲,咱們打下樓蘭,不只是為了一座廢墟。是要讓這兒能活人,能養兵,能成為釘進西域的釘子。沒人,沒糧,釘子就是死的。”
他拍了拍韓厲肩甲上的沙塵:“精絕折損的弟兄,撫卹發下去了麼?”
“按老規矩,雙倍。”韓厲嗓子有些啞,“家在中原的,已派人送信和銀錢回去。無親無故的……俺讓王撼山帶人在綠洲邊挑了塊向陽的坡地,立了碑。”
陸承淵沉默片刻:“碑上不留名。只刻‘西行英魂’四字。待日後此地真成了家園,再為他們單獨修祠。”
韓厲重重點頭:“是!”
兩人正說著,一個傳令兵小跑過來,遞上一隻綁著細小竹管的灰鴿:“國公,崑崙探險隊第二次傳書。”
陸承淵解下竹管,抽出裡面卷得極細的羊皮紙,就著晨光展開。字跡潦草,顯是在極倉促或惡劣環境下寫成:
“…抵雪山隘口,狂風不止,有古碑殘文,識得‘瑤池’‘懸圃’字樣…遇冰裂,折二卒…見遠處冰谷有琉璃穹頂反光,似人造物,然罡風如刀,無法接近…糧秣將盡,決定退回第一營地,待風稍息…又,附近雪堆發現凍斃胡商遺體,衣物乃數十年前樣式,懷中羊皮圖指向吾等所見冰谷,標有‘仙蛻’二字…”
仙蛻?
陸承淵眉頭微蹙。崑崙之事果然詭譎莫測,既有上古傳說痕跡,又透著不祥。探險隊已出現傷亡,不宜再冒進。
“回信。”他對傳令兵道,“令探險隊固守第一營地,勿要再探冰谷。詳盡記錄地形、氣候、碑文。等待後續補給與指令。陣亡者,記功。”
傳令兵領命而去。
韓厲看著陸承淵將羊皮紙收起,忍不住問:“陸哥,那勞什子崑崙,聽著比精絕還邪乎,咱非要探明白?”
“未必非要現在探明。”陸承淵望向東南方,那是崑崙山脈隱約的方向,“但必須知道那裡有甚麼。血蓮教經營西域多年,對其知之甚詳。我們若兩眼一抹黑,將來必受其制。如今知道有個‘仙蛻’所在,便是收穫。”
他轉身,看向校場上逐漸散去、卻比往日多了幾分生氣的人群,緩緩道:“眼下要緊的,是把樓蘭的根紮下去。讓這些人,有田種,有生意做,有奔頭。人心穩了,我們才有餘力,去應付那些藏在沙海和雪山裡的‘邪乎’東西。”
一陣風掠過,捲起沙塵。陸承淵眯起眼,看著那些扛著農具走向荒野的遺民背影,他們腳下的土地,還是一片荒蕪。
但種子,已經撒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