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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第260章 崑崙來信

2026-04-14 作者:一水流氓

樓蘭基地的夜晚,比白天多了些生氣。

城牆根下點起了篝火,伙房的大鍋裡羊肉湯咕嘟咕嘟滾著,白氣混著香料的味道飄出老遠。傷兵營那邊安靜了些,哭過一場的,喝了藥,多數沉沉睡去。沒受傷的,三三兩兩圍坐在火堆旁,捧著碗,也不怎麼說話,就是低頭喝湯,啃饃。

陸承淵在自己的軍帳裡。

帳內點了三盞油燈,光線還算亮堂。他剛洗了把臉,換下那身被血、汗、灰浸透的袍甲,此刻穿著素麻裡衣,坐在案几後。案上攤著幾張粗麻布,墨跡斑駁——正是李二從鬼洞石壁上拓下來的那前半篇《輪迴篇》。

他看得很慢。

每一個字都要在腦子裡過好幾遍,結合自己在石室中親眼所見、親身體悟的經文意境,反覆推敲。輪迴篇講的不是簡單的生死轉換,而是“業力流轉”、“因果承負”、“真靈不昧”這些更根本的東西。其中涉及精神力的運用法門,精妙複雜程度,遠超他之前得到的任何一篇。

但殘缺就是殘缺。

拓片上大約只有原文的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要麼被岩石遮擋,要麼李二當時實在來不及拓全。最關鍵的那幾段關於“真靈輪迴”、“業火淨化”的核心要訣,恰好都在後半篇。

陸承淵放下拓片,揉了揉眉心。

帳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停在簾外。

“進來。”

簾子掀開,李二走了進來。他右臂已經固定好,用麻布吊在胸前,臉色比白天好些,但眼底的血絲還沒褪去。

“大人。”

“坐。”陸承淵指了指對面的蒲團,“傷怎麼樣?”

“骨頭裂了,軍醫說養一個月能好。”李二坐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竹筒,放在案几上,“崑崙探險隊今天傍晚回來的,這是領隊沈重留下的信。他……沒撐到樓蘭。”

陸承淵拿起竹筒,拔開塞子,倒出一卷用油紙封著的信紙。紙很薄,是西域本地造的桑皮紙,粗糙但堅韌。他展開,就著燈光看。

信是沈重口述,由一個叫“小六”的年輕斥候代筆的。字跡歪斜,很多地方被汗漬或血漬暈開,但內容還算清晰。

沈重說,他們按照陸承淵給的方位,找到了崑崙山脈北麓一處疑似上古遺蹟的入口。入口隱蔽在冰裂谷深處,有天然陣法守護,他們花了四天時間,折了兩個人,才勉強破開一道縫隙進去。

裡面不是想象中的仙家洞府,而是一座……死城。

用沈重的話說,“城是石頭壘的,樣式古老,不似中原也不似西域,街上沒有屍體,但到處是打鬥痕跡,兵器插在牆上、地上,幾百年了還沒鏽完”。他們在城裡找到了一些刻在石板上的圖案和文字,大部分認不得,但有幾幅圖,畫的是“一群人跪拜一棵發光的巨樹”。

信的末尾,字跡越發潦草,顯然是沈重傷勢加重,口述越來越急:“……我們在城裡找到一口井,井水是溫的,喝下去能恢復體力。但小五喝多了,半夜發狂,眼睛變成綠色,力氣大得驚人,我們三個人才按住他……第二天他醒了,說記不清,但我們發現他後頸長了一片鱗……沈哥說不能再待了,帶我們撤,出城的時候,聽見城裡傳來歌聲,女人的歌聲,聽得人想哭……”

最後幾行,幾乎是胡亂劃上去的:“……沈哥不行了,他說那棵樹可能就是傳說中的‘扶桑’或‘建木’,但被汙染了……他還說,崑崙深處有東西醒了……小心……小心沙子裡的眼睛……”

信到這裡戛然而止。

陸承淵放下信紙,沉默了很久。

“沈重怎麼死的?”他問。

“內腑潰爛。”李二低聲說,“軍醫剖開看了,說像是從裡面被甚麼東西吃空了,但表皮完好。跟他一起回來的另外三個人,兩個在發低燒,說胡話,只有一個叫小六的還清醒,就是寫信那個。”

“人在哪?”

“單獨隔開了,在西營最角落的帳篷,派了四個混沌衛守著,不準任何人靠近。”

陸承淵點點頭,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著。油燈的火苗隨著他的動作微微晃動,在他臉上投下跳躍的陰影。

崑崙、死城、發光的巨樹、汙染的井水、沙子裡的眼睛……

這些碎片化的資訊,在他腦海裡拼湊不出完整的圖景,但那種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清晰。精絕鬼洞連著幽冥,崑崙死城藏著被汙染的“建木”,血蓮教總壇在死亡之海……西域這片土地,底下埋的東西,恐怕比所有人想的都要深、都要可怕。

“你信上說,他們拓了些圖案回來?”陸承淵問。

李二從懷裡又掏出一個小皮囊,倒出幾片薄石板。石板只有巴掌大,邊緣粗糙,顯然是從大石板上硬撬下來的。上面刻著線條簡單的圖畫:跪拜的人群、發光的樹、還有……一個站在樹下,身形模糊,卻有無數手臂張開的人形。

陸承淵拿起其中一片,指尖摩挲著刻痕。石頭冰涼,刻痕深處卻隱約有種微弱的、令人不適的波動殘留。

不是煞氣。

更像是一種……沉寂了太久、快要腐朽,卻依然固執地不肯散去的“意志”。

“通知白羽了嗎?”陸承淵問。烏鴉組織看守上古封印,崑崙這種地方出了異變,他們應該知情。

“信鴿放出去了,但守夜人的據點離得遠,最快也要三天才能有迴音。”

陸承淵嗯了一聲,把石板放回案上。他起身走到帳邊,掀開簾子一角。

外面夜色正濃。戈壁的夜空乾淨得嚇人,星河橫跨天際,星光冷冽。城牆上的火把在風裡明明滅滅,哨兵的身影被拉得很長。遠處傷兵營還有零星燈火,更遠處,是伙房的方向,隱約傳來鍋勺碰撞的聲音,還有守夜士兵低聲哼的、聽不清詞的小調。

人間煙火,與信紙上那個詭異死寂的崑崙古城,像是兩個世界。

“大人。”李二在他身後開口,聲音有些猶豫,“沈重信裡說的‘沙子裡的眼睛’……我們在死亡之海外圍巡邏的弟兄,這兩天也有人回報,說晚上總覺得有東西在沙丘後面看著他們,但一過去,甚麼都沒有。”

陸承淵放下簾子,走回案几後坐下。他重新拿起沈重的信,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後那句“小心沙子裡的眼睛”上。

“讓巡邏隊加倍,晚上值夜的,每崗再加兩個人。”他頓了頓,“還有,從明天開始,派一隊人去精絕廢墟那邊盯著。鬼洞雖然塌了,但幽冥裂隙只是被暫時堵住,我不放心。”

“是。”

李二應下,卻沒馬上走。他看了看案上那些拓片和石板,又看了看陸承淵蒼白的臉色,欲言又止。

“有話就說。”

“……大人,您真要去死亡之海嗎?”李二終於問了出來,“精絕這一趟就折了這麼多兄弟,死亡之海是血蓮教總壇所在,只會更兇險。而且……朝廷那邊,女帝雖然支援,但朝中肯定還有人說閒話。咱們走這麼遠,萬一後方……”

他沒說完,但意思到了。

陸承淵靠在椅背上,閉上眼,手指揉了揉太陽穴。

後方?趙靈溪剛登基,朝堂清洗還沒徹底結束,江南的蘇婉兒要穩經濟,北疆的烏蘭圖雅要整合蠻族殘餘,各地世家都在觀望——確實不是大舉西征的好時機。

但他有得選嗎?

三力失衡的倒計時在走,血祭大陣的倒計時也在走。血蓮教七大聖尊,他才碰過兩個化身。真正的總壇、真正的聖尊本體、還有那傳說中的煞魔之主……都藏在西域深處。

等?等朝廷徹底穩定?等江南錢糧堆成山?等他自己把《混沌開天訣》湊齊?

來不及的。

“李二。”陸承淵睜開眼,目光平靜,“如果今天,我們因為怕死人、怕朝堂非議、怕後方不穩,就停在樓蘭不往前走了……三年後,你覺得血蓮教會等我們準備好了再來嗎?”

李二張了張嘴,沒說話。

“他們不會等。”陸承淵自己回答了,“他們會來,帶著煞魔,帶著從精絕、從崑崙、從死亡之海挖出來的所有髒東西,一路推到玉門關,推到神京城下。到那時候,死的就不止是九個、九十個兄弟了。”

他站起身,走到帳中那幅簡陋的西域地圖前。地圖是李二帶人繪製的,很多地方還標著“傳聞”、“疑似”。精絕的位置已經畫了個叉,崑崙北麓標了個問號,死亡之海中心那片空白區域,用硃砂寫了個“總壇?”。

“路得往前走。”陸承淵用手指點了點死亡之海的位置,“害怕,就多準備。死人,就把他們的名字刻在碑上。但停下來——”

他收回手,轉身看向李二。

“停下來,就是等死。”

帳內安靜了片刻,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李二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左拳捶在胸口——這是鎮撫司的軍禮:“我明白了。天眼堂會盡全力,把總壇的情報挖透。”

“去吧。”陸承淵點點頭,“好好養傷。後面用得著你的地方還多。”

李二躬身退了出去。

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篝火的光和聲音。陸承淵獨自站在地圖前,看了很久。然後他走回案几邊,吹滅了兩盞油燈,只留最暗的一盞。

他在昏黃的光線裡,重新攤開那半篇《輪迴經》拓片,又拿起沈重那封血跡斑斑的信。

經文殘缺,前路兇險,兄弟埋骨,朝堂非議,三力失衡的危機像懸在頭頂的刀。

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他提起筆,在空白紙上開始寫。不是奏章,不是軍令,是給趙靈溪的信。

“……臣已出精絕,得輪迴半篇,折九人……崑崙有異,疑似上古建木遭汙,已命人詳查……死亡之海之行,勢在必行,唯糧草、軍械、醫藥,懇請陛下酌情再撥……西域雖遠,然煞魔之禍近在眉睫,臣不敢惜身,唯恐力有未逮,負陛下所託……”

寫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筆尖懸在紙上,墨跡慢慢暈開一個小點。

最後,他落筆,添了一句與全文公事公辦的語氣截然不同的話:

“夜寒,望陛下珍重。”

寫完,他放下筆,將信紙摺好,塞進銅管,用火漆封死。然後他吹滅最後一盞燈,和衣躺在簡易的行軍榻上。

帳外,戈壁的風還在呼嘯,卷著沙粒打在帳篷上,沙沙作響。遠處傳來守夜士兵換崗的口令聲,短促,清晰,在夜空裡傳得很遠。

陸承淵閉上眼睛。

夢裡或許有完整的輪迴經文,有崑崙死城的真相,有死亡之海的腥風血雨。

但此刻,他需要睡一覺。

哪怕只有一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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