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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第259章 代價與歸途

2026-04-14 作者:一水流氓

陽光劈頭蓋臉砸下來的時候,陸承淵閉上了眼睛。

不是刺眼,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在暗無天日的鬼洞裡待了兩天一夜,驟然接觸正午戈壁的烈日,視網膜像是被燒紅的針紮了一下。耳邊傳來其他人壓抑的痛呼和倒吸冷氣的聲音,還有兩個重傷員失控的呻吟。

他重新睜開眼,瞳孔在混沌之力的調節下迅速適應了光線。

眼前是精絕古城廢墟外那片熟悉的亂石灘。遠處,樓蘭方向派來的接應部隊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揚起的煙塵在熱浪中扭曲。但此刻,沒有人歡呼。

陸承淵轉過身,看向身後那個還在簌簌流著沙粉的洞口。洞內隱約傳來沉悶的坍塌聲,越來越遠,最終歸於死寂。

精絕鬼洞,徹底封死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尖還殘留著岩石粉末的觸感,面板下的經絡隱隱作痛。剛才那一下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是將混沌之力“分解”的特性催動到極致,再配合王撼山那一拳造成的結構破壞,才硬生生“化”出一條路。

代價是,他體內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三力平衡,又出現了細微的波動。那顆黑色的煞氣種子在丹田深處不安分地跳動了一下,雖然立刻被金色血脈和七彩本源壓制下去,但這絕不是甚麼好兆頭。

“清點人數。”陸承淵說。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風沙呼嘯中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隊伍沉默地動了起來——還能動的。

李二拖著受傷的右臂,靠在一塊風化的岩石上,用左手掏出炭筆和已經皺巴巴的名冊。他舔了舔乾裂出血的嘴唇,開始念名字。

“韓厲。”

“在。”紅甲將軍盤膝坐在地上,正用牙齒撕開一截布條,胡亂捆紮肩胛骨上的傷口。

“王撼山。”

鐵塔般的漢子悶聲應了一句,正小心翼翼地將一個重傷員平放在陰涼處,檢查他腹部被岩石劃開的口子。

名字一個接一個念下去。

每唸到一個名字,有人應聲,有人沉默。應聲的,聲音裡也透著劫後餘生的疲憊和麻木。沉默的,就是那些再也應不了的人。

李二唸到第二十三個名字時,停了一下。那是天眼堂的一個老手,姓周,四十多歲,精瘦,不愛說話,但一手追蹤術在江南都是排得上號的。進洞前,他偷偷跟李二說,這趟回去,攢的功勳夠給他兒子換個正經書院的入學名額了。

沒人應聲。

李二在那個名字後面畫了個小小的叉。炭筆在粗紙上劃過,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刀子在每個人心口剮了一下。

陸承淵站在原地,聽著那些名字,看著遠處接應部隊越來越近的煙塵。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滾燙的砂石上,邊緣被熱浪蒸得模糊不清。

他沒有說話。

這種時候,說甚麼都是多餘的。安慰、鼓勵、許諾——在實實在在的死亡面前,都輕飄飄得像風裡的沙。他能做的,就是站在這兒,讓所有人知道,他還站著,這支隊伍還沒散。

韓厲包紮完傷口,搖搖晃晃站起來,走到陸承淵身邊。他沒看陸承淵的臉,而是盯著那片已經徹底塌陷的洞口,看了很久,才啞著嗓子說:“……值嗎?”

值嗎?

為了半篇沒拓全的經文,搭進去九個兄弟的命。其中三個,是韓厲從北疆帶出來的老卒,跟著他一路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

陸承淵沒有立刻回答。他彎腰,從腳邊撿起一塊黑色的碎石——那是鬼洞特有的岩石,表面有被幽冥之氣侵蝕出的細密孔洞。他把石頭在手裡掂了掂,然後五指緩緩收攏。

咔嚓。

石塊碎成粉末,從他指縫間流下。

“老韓。”陸承淵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如果今天,我們因為怕死人,放棄了那半篇輪迴經……三年後,血祭大陣啟動,煞魔之主真身降臨,你覺得會死多少人?”

韓厲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九個,九十個,九萬個……”陸承淵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看向已經衝到百丈外的接應騎兵,“這個賬,我算不清。我能算清的只有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或坐或躺、渾身是傷卻還活著的面孔。

“今天死的每一個人,名字都得刻在碑上。等三年後,如果我們贏了,活下來的人,得每年去碑前倒碗酒,告訴他們,沒白死。”

韓厲沉默了很久,最終重重抹了把臉,把眼裡的甚麼東西抹掉了:“他孃的……回去老子親自刻碑。”

接應部隊到了。

帶隊的是樓蘭基地的一個校尉,姓陳,是王撼山提拔起來的。他看到眼前這支殘兵的慘狀,臉色都變了,二話不說就指揮手下人卸下水囊、傷藥、擔架。

“鎮國公!韓將軍!你們可算出來了!”陳校尉跳下馬,聲音發顫,“李二兄弟最後放出來的信鴿說你們被困在深處,王將軍差點就要帶兵強衝進去……”

“撼山呢?”韓厲問。

“王將軍坐鎮樓蘭,防著血蓮教趁虛偷襲。”陳校尉一邊說,一邊親自開啟一個水囊遞給陸承淵,“這幾天,周邊已經剿了三股探子,都是往精絕方向摸的。”

陸承淵接過水囊,沒有馬上喝,而是先走到那幾個重傷員旁邊,挨個檢查了一遍。傷勢最重的一個,腹部傷口已經泛黑,顯然是幽冥之氣侵蝕。他抬手按在那人傷口上方,七彩光華流轉,絲絲縷縷的黑氣被強行抽離、淨化。

那傷員本來已經意識模糊,此刻痛苦地痙攣了一下,卻緩緩睜開了眼睛,看清是陸承淵,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甚麼。

“別說話。”陸承淵收了手,轉頭對陳校尉道,“用最快的速度送回樓蘭,讓軍醫準備拔毒、清創的藥,分量按三倍備。”

“是!”

擔架抬了起來,隊伍開始朝樓蘭方向移動。還能自己走的,互相攙扶著跟在後面。陸承淵走在隊伍中間,一邊走,一邊聽陳校尉彙報這幾天外面的情況。

“……于闐國那邊又派了使者來,說車師國局勢穩住了,想請大人您抽空再去一趟,敲定商路稅率的細則。還有,崑崙探險隊三天前放回來一隻信鴿,說找到了些東西,但折了兩個人,剩下的不敢再深入,正在回撤……”

陸承淵靜靜聽著,偶爾問一兩句細節。他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眼底深處那抹疲憊,怎麼也掩不住。

走出五六里地,精絕廢墟徹底消失在身後起伏的沙丘之後。戈壁的熱浪裹著風沙打在臉上,空氣乾燥得像是能吸走人肺裡最後一點水汽。

一個走在陸承淵身後的年輕士卒忽然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陸承淵伸手扶了他一把。

那士卒慌得想跪,被陸承淵按住了肩膀。

“多大了?”

“十、十九……”

“哪裡人?”

“隴西,秦州……”

陸承淵點點頭,從腰間解下自己的水囊——其實他沒怎麼喝,大部分都留給傷員了——塞到那士卒手裡:“拿著。隴西好地方,我當年北疆從軍時,隊伍裡一半都是隴西的漢子。”

士卒抱著水囊,眼眶一下就紅了,卻咬著牙沒讓眼淚掉下來。

陸承淵拍了拍他的肩,沒再說甚麼,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小半個時辰,樓蘭廢墟那座加固過的城牆已經出現在地平線上。城頭哨塔計程車兵顯然認出了他們,旗幟開始搖動,城門緩緩開啟,一隊人騎馬衝了出來。

為首的正是王撼山。

這鐵塔般的漢子衝到近前,勒住馬,目光在殘兵隊伍裡掃了一圈,臉一下就白了。他翻身下馬,幾步衝到陸承淵面前,嘴唇哆嗦著,想說點甚麼,最後卻只是重重抱拳,單膝跪了下去。

“起來。”陸承淵托住他手臂,“基地沒事吧?”

“沒事!”王撼山站起來,聲音發啞,“就是……就是……”

他“就是”了半天,沒說出下文。但所有人都明白。

陸承淵看了看敞開的城門,又回頭看了看身後這支沉默行軍的隊伍。陽光把他們的影子拖得很長,投在黃沙上,歪歪斜斜,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

“進城。”他說,“讓伙房燒熱水,煮肉湯,蒸饃。戰死的兄弟,名錄整理好,撫卹按三倍發。活著的……今晚加餐。”

他說得很平淡,卻讓所有人鼻尖都一酸。

隊伍緩緩走進樓蘭城門。城牆下的陰涼裡,已經等著的軍醫和輔兵湧上來,接傷員,發水,領路。幾個明顯是遺民後裔的樓蘭婦人挎著籃子,裡面裝著剛烤好的饢餅,怯生生地遞給那些渾身是血計程車兵。

陸承淵走到城門洞下,停下了腳步。

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精絕方向的天空。那裡除了連綿的沙丘和蒸騰的熱浪,甚麼也沒有。

鬼洞塌了,輪迴篇只拿到一半,九個兄弟永遠留在了地下。

但還有一半經文在李二拓下的粗麻布上,還有十四個人活著回來了,樓蘭基地還在,于闐、車師的盟約還在,崑崙探險隊找到了線索。

路還很長。

他轉過身,朝城內走去。陽光被他甩在身後,陰影覆上肩頭,又被前方營區升起的炊煙驅散。

不遠處的傷兵營裡,傳來壓抑的、終於敢釋放出來的哭聲。但更多的,是伙房那邊飄來的、帶著蔥姜香氣的羊肉湯味道。

活著的人,總得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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