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達後,樓蘭基地如同精密器械般運轉起來。
西南角,李二親自坐鎮,篩選崑崙探險隊人選。他面前攤開厚厚的卷宗,上面是“天眼”成員的詳細記錄:特長、心性評估、過往任務表現、甚至是一些不起眼的癖好和忌諱。
“張騫後裔?精通古西域語和星象?” 李二手指點在一個名字上,“不錯,祖上有點淵源,本人也沉穩。就是年紀稍大,體力可能……”
“頭兒,看這個,” 一個副手遞過另一份,“駱七,隴西獵戶出身,攀巖如猿,鼻子比狗靈,在敦煌跟番僧學過兩年梵文和藥理,性子悶,但記性極好,過目不忘。上次白龍堆幻陣,他是少數幾個自己扛過來的。”
“駱七……” 李二記下,“再加一個懂醫術的,一個會畫畫測繪的。人數控制在八人以內,精幹。裝備按雪山極地標準準備,禦寒、攀爬、訊號、乾糧、藥品,寧可多帶,不可少一樣。另外,每人配發三顆‘清心丹’,兩顆‘闢瘴丸’。”
另一邊,韓厲和王撼山圍著樓蘭廢墟中清理出來的一片沙地,對著粗略的鬼洞結構圖(根據斥候描述繪製)爭論。
“洞口窄,一次進不了多少人,容易被堵在裡面揍。” 韓厲比劃著,“俺說,先派一隊好手強攻進去,佔住一塊地方,再擴大。”
王撼山搖頭:“不穩。裡頭情況不明,強攻隊萬一陷在裡面,外頭救都難。不如用‘鑿子戰術’,選幾個頂尖的,像鑿子一樣慢慢往裡探,摸清一段,鞏固一段,後面的人再跟上。俺和元帥可以輪流做‘鑿尖’。”
“太慢!磨磨蹭蹭,等咱進去,黃花菜都涼了!” 韓厲瞪眼。
“總比莽進去送死強!” 王撼山梗著脖子。
兩人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讓。
陸承淵沒去管他們的爭論,這種戰術層面的碰撞是好事。他更多時間待在臨時闢出的靜室,面前攤開的是《混沌開天訣》已有的篇章,以及那幾幅核心的壁畫拓片。
輪迴篇的線索強烈指向精絕,這幾乎是一種“召喚”。他運轉心法,體內金色血脈(正氣)、黑色種子(煞氣)、七彩本源(混沌)流轉不息,比北疆歸來時更加圓融,但深處那種隱隱的“不滿足感”和潛在的失衡風險,依舊存在。第六層“永珍歸一”的境界,需要更多、更根本的“養分”來穩固和推進。造化篇,或許就是關鍵。
然而,摩訶衍描述的崑崙墟,聽起來更像一個“領域”或“秘境”,充滿未知規則。盲目闖入,可能比面對已知的、實體的血蓮教聖尊更加危險。探險隊能帶回多少有效資訊?如果資訊不足,他是否要親自冒險去闖?
精絕是眼前的肉,但可能骨頭很硬,還連著幽冥這個無底洞。崑崙是遠處的仙草,卻隔著刀山火海,甚至可能是海市蜃樓。
“元帥,” 李二的聲音在靜室外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陸承淵收功:“進。”
李二進來,手裡拿著一封剛到的密函,火漆是鎮撫司最高階別。“神京,六百里加急。”
陸承淵拆開,是趙靈溪的親筆,字跡端麗卻力透紙背。前半部分是關於朝堂的:靖王餘黨清算已近尾聲,幾個跳得最兇的藩王被削爵圈禁,新政推行雖有阻力但大局已穩,沈煉坐鎮錦衣衛,朝野肅然。蘇婉兒在江南的稅制改革見了大成效,充盈的國庫正轉化為物資,源源不斷運往隴西和敦煌。
看到這些,陸承淵心中微定。後方穩固,他才能在西域放手施為。
信的後半段,筆鋒柔和下來,詢問西域苦寒,將士是否安好,叮囑他務必珍重。最後,她提及:“近日觀星,紫微西移,隱有黯色侵擾。欽天監奏報,西域方向似有‘地氣’異動,非吉兆。卿身處險地,萬望警惕,若有非常,可斷然處置,不必拘泥常例。一切,以卿平安歸來為要。”
紫微西移,地氣異動……陸承淵想起鬼洞那洩露幽冥之氣的裂隙,想起摩訶衍說的崑崙墟可能是個“封印”。趙靈溪的提醒,並非空穴來風。
他將信緩緩摺好。女帝在神京為他穩住了根本,也感受到了冥冥中的不安。他這裡的任何決定,都牽動著萬里之外的憂心。
“崑崙隊的人選定好了?” 他問。
“定了。七人,各有專長,駱七為臨時隊長。摩訶衍大師推薦的嚮導後人叫阿迪裡,是個沉默的中年人,據說他父親當年從雪山回來後就瘋了,臨死前只反覆畫同一個圖案。” 李二遞上一張粗糙的羊皮,上面用炭筆畫著一個扭曲的、像多重門戶疊加又像無數眼睛巢狀的符號,看著就讓人頭暈。
陸承淵看了一眼,便覺得心神微震,立刻移開目光。“讓他們小心這個圖案。裝備物資加倍供給,告訴他們,任務只有一個:活著,並把看到的、聽到的、感覺到的,儘可能記錄下來,帶回來。不要求他們找到門,更不許嘗試進入。”
“是!” 李二領命,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元帥,精絕那邊……是不是再等等崑崙隊的初步訊息?哪怕只是確認一下外圍情況?”
陸承淵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忙碌的軍士和遠處蒼黃的戈壁。精絕鬼洞像一顆毒牙,嵌在西域南道。血蓮教在那裡活動頻繁,輪迴篇的線索清晰。等?等來的可能是血蓮教徹底轉移或破壞線索,也可能是幽冥裂隙進一步擴大。
而崑崙墟,則像懸在天邊的謎團。
“不等了。” 他轉過身,眼神沉靜果決,“精絕,按計劃五日後出發。崑崙探險隊,十日後啟程。我們打我們的,他們探他們的。”
兩難之擇,本質是貪婪與恐懼的較量。他既要眼前的輪迴篇,也要遠方的造化可能。那就付出雙倍的努力,承擔雙倍的風險。
“告訴韓厲和王撼山,他們的戰術可以結合。先遣精銳突入探查,確認第一層安全區後,後續部隊快速跟進建立支撐點。具體方案,讓他們兩個吵出個結果來,明天報給我。”
李二深吸一口氣:“是!”
當夜,陸承淵再次凝視那些拓片。精絕的古紋與幽冥壁畫交織,崑崙的傳說與造化之謎相連。他彷彿站在一個巨大的十字路口,腳下是現實與傳說、已知與未知的邊界。
他沒有絲毫猶豫,只有堅定的前行。
因為停下,即是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