肅清令以國王尉遲圭的名義迅速下達,加蓋車師國璽與陸承淵帶來的西域經略使關防,在王城內四處張貼。內容嚴厲:凡窩藏、勾結、信奉血蓮教者,限期自首或舉報,可酌情減罪;逾期被查出,立斬不赦,家產充公,家人連坐。同時,宣佈原叛軍脅從者,經甄別無辜且願悔過者,可登記為苦役,以工代罰。
王城內的氣氛,從解圍的短暫歡欣,迅速轉為一種壓抑的緊張。街頭巷尾,到處是壓低聲音的議論和窺探的目光。陸承淵帶來的鎮撫司骨幹聯合車師國原本的治安官吏,開始進行拉網式排查。重點區域:市集、客棧、神廟、以及一些原本與“禿狼”哈桑過往甚密的家族、部落駐城點。
效率很高,因為配合的“積極性”出乎意料。不少曾被叛軍欺凌、或與哈桑一系有舊怨的車師貴族、商人,甚至普通百姓,開始透過各種渠道向排查人員“提供線索”。有些是為了報仇,有些是為了撇清關係,有些則純粹是想在新來的強勢統治者面前表現。
短短兩日,王城及周邊就抓捕了超過兩百名嫌疑者,其中被確認為血蓮教正式或外圍成員的有八十餘人。更大的收穫是,從幾個小頭目口中,撬出了車師國內另外幾個與血蓮教有勾連、但在此次叛亂中暫時按兵不動、持觀望態度的部落首領和商人名字。
陸承淵沒有急著擴大打擊面。他讓車師官方以“協助調查”的名義,“請”那幾位首領和商人來王城“商議善後及通商事”。來的,暫時穩住;不來的,或者來了之後神色言辭可疑的,韓厲的騎兵會去“請”第二遍。
與此同時,對那名被俘的血蓮教香主的審訊,在陸承淵親自主持下,於城外軍營密室中進行。過程不必詳述,結果是陸承淵得到了比預期更多關於“精絕鬼洞”的情報。
“……鬼洞深處…確有幽冥裂隙…聖教…不,邪教一直在嘗試穩固通道…需要大量生魂和特定的…‘冥石’祭祀…”香主的精神已經瀕臨崩潰,斷斷續續地交代,“車師…往西…有一處廢棄礦坑…產一種…黑色熒光石…疑似‘冥石’礦脈…哈桑答應…事成後…獻上礦石和俘虜…”
“精絕現在誰在主事?除了你們,還有誰在打那裡的主意?”陸承淵的聲音冰冷,不帶絲毫情緒。
“是…是‘鬼母’法王…她…她常年駐在精絕附近…還有…聽說…烏鴉的人…也偶爾出現…在觀察…其他的…小人真不知道了…”
烏鴉?陸承淵眉頭微皺。守夜人果然也在關注那裡。
審訊結束,香主被押下。陸承淵獨自在帳中沉思片刻,將得到的情報與李二此前彙總的、以及從於闐高僧那裡聽來的相互印證。精絕鬼洞的重要性再次提升,不僅關乎可能的《輪迴篇》,更牽扯到幽冥裂隙這種潛在的世界性隱患。車師的“冥石”礦,也必須控制起來。
第三天傍晚,一場更像正式外交儀式的“夜宴”,在車師王宮舉行。這場宴會,是陸承淵提出的。參與者除了陸承淵及其核心將領,便是車師國王尉遲圭、國相祿贊,以及幾位在肅清中表現“合作”或身份重要的車師重臣、大部落首領。
宴會氣氛比上次接風宴莊重了許多,禮儀周全。樂舞也換上了更正式的車師宮廷樂舞。
酒至半酣,尉遲圭再次起身敬酒,言辭愈發恭敬:“公爺,短短三日,王城內潛藏的毒瘤已被清除大半,市井漸復安寧,百姓稱頌。公爺雷霆手段,小王佩服之至。不知公爺下一步,對我車師有何安排?但凡力所能及,車師上下,定當竭力報效!”
這話問得委婉,實則是在試探陸承淵對車師的定位和未來要求。
陸承淵放下酒杯,目光掃過在場所有車師權貴。每個人都下意識地挺直了背,或低頭,或賠笑,不敢與他對視。
“陸某受陛下重託,經略西域,首要之敵,乃是血蓮邪教。凡助邪教者,皆為我敵。”他聲音平穩,卻字字清晰,“車師此次雖受蠱惑生亂,然國王殿下與諸位大臣,心向正道,竭力抗賊,此心可鑑。”
先定性,給顆定心丸。
“然,邪教之患,非一戰可平。其根鬚蔓延西域各國,車師地處要衝,易受滋擾。若想長治久安,需得自強,亦需與友邦同心協力。”
尉遲圭等人連忙點頭稱是。
“故此,”陸承淵繼續道,“陸某提議,車師可加入由於闐、樓蘭及我方共同構建的‘西域盟約’。”
“盟約?”尉遲圭小心地問。
“正是。盟約主旨有三:一,共御血蓮。任何簽約國遭血蓮教及其脅從勢力攻擊,他國需出兵、出糧、出通道相助。情報共享,協同清剿。”
“二,互通有無。盟約國內部,降低商稅,保障商路安全,統一部分度量。我方可以提供部分精良兵器甲冑,需以物易物或以礦產、馬匹等交換,協助訓練軍隊,傳授屯田、水利之技。”
“三,尊奉女帝。盟約國名義上奉大夏天子為共主,接受冊封,但不干涉各國內政自治。主要意義在於確立名分,一致對外。”
這三條,是陸承淵與後方蘇婉兒、白羽等人反覆推敲,並結合西域實際情況制定的。既有軍事同盟的剛性要求,也有經濟捆綁的柔性紐帶,還有政治上的名分大義,同時又保留了各國的基本自治權,避免激起劇烈反彈。
尉遲圭和祿贊等人低聲交談了幾句。條件比預想中“淪為附庸”要好得多。尤其是第二條,對貧弱的車師頗有吸引力。奉大夏為共主?以前也不是沒奉過,不過是換個更強勢、但似乎也更有能力提供保護的上國而已。
“公爺思慮周全,此盟約實乃保我西域諸國安瀾之良策!”尉遲圭很快做出決斷,“小王代表車師,願加入此盟約!”
“殿下英明。”陸承淵微微頷首,“具體條款細則,稍後由我方人員與貴國詳談。此外,為保障盟約執行及後續對血蓮教作戰的協調,我方需要在車師王城設立‘鎮撫司車師協理處’,並暫駐一支五百人的常備軍,軍費可由盟約共同承擔部分。當然,駐軍軍紀嚴明,絕不擾民,其存在亦是對車師王權的支援。”
駐軍,這是實質性的一步,也是尉遲圭等人預料之中且難以拒絕的。五百人不多,但足以形成威懾,也能在關鍵時刻成為國王的助力。
“……一切依公爺安排。”尉遲圭認命般地點頭。
“好。”陸承淵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舉杯,“那麼,為了盟約,為了西域安寧,共飲此杯。”
“共飲!”眾人齊舉杯,氣氛終於真正鬆動了一些。
宴會後續,轉入更實際的交流。陸承淵順勢提出需要調查並使用車師境內那處疑似“冥石”的礦坑,尉遲圭自然滿口答應。幾位部落首領也湊上來,詢問與樓蘭、于闐通商的具體細節,韓厲和王撼山則被拉著討論起如何對付戈壁馬賊和訓練騎兵的話題。
直到深夜,宴會才散去。
回到城外軍營大帳,韓厲灌了一大口水,咧著嘴:“陸哥,這幫車師人,開始還戰戰兢兢,後來聽說能買咱的刀甲、學咱的種地法子,眼睛都亮了。”
王撼山也點頭:“那個國王,後來明顯鬆了口氣。”
陸承淵坐在案後,就著燈火檢視李二剛透過渠道送來的一份簡短密報,聞言頭也不抬:“恩威並施,給好處也要亮刀子。他們怕,才會聽話;看到利,才會跟著走。西域諸國,大多如此。”
他放下密報,上面只有一行字:“崑崙探險隊遇險,困於遺址外圍陣法,傷亡數人,急求援。”
精絕情報剛有進展,崑崙那邊又出問題。
陸承淵揉了揉眉心。西域這片土地,就像一片充滿誘惑與陷阱的流沙,每一步都需謹慎,卻又不得不加快步伐。
“傳令,”他對帳外親衛道,“讓車師協理處的人明日就開始選址籌備。另外,通知韓將軍所部,休整三日後,拔營。目標——精絕方向。”
他必須親自去精絕鬼洞看看了。而在那之前,或許需要先解決崑崙探險隊的麻煩,或者……兩線同時進行?
夜色中的車師王城漸漸安靜,而新的波瀾,已在黑暗中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