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剛過,樓蘭東門悄然洞開。
沒有號角,沒有鼓聲,甚至沒有火把。只有清冷的月光灑在戈壁上,映出一片移動的、沉默的暗影。韓厲一馬當先,黑甲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只有眼中偶爾閃過的厲芒,如同潛伏獵食的猛獸。他身後,八百輕騎人人銜枚,馬蹄包裹厚布,除了壓抑的喘息和偶爾甲葉摩擦的輕響,再無別聲。像一股貼著地面流動的鋼鐵寒流,悄無聲息地漫出綠洲,投入無垠的黑暗戈壁。
他們的目標,是六百里外的鷹墜峽。六個時辰,奔襲六百里,還要拿下可能設有防務的險隘。這是近乎瘋狂的命令,但韓厲和他麾下的兒郎,眼中只有沸騰的戰意。
馬是精挑的河西駿馬,人也都是百戰餘生的老卒。出了樓蘭範圍約三十里,韓厲才低喝一聲:“去布!”騎士們紛紛扯掉馬蹄上的厚布,速度陡然提升。八百騎化作一支離弦的利箭,破開夜風,朝著東南方向疾馳而去。戈壁上只留下悶雷般的蹄聲,迅速遠去。
半個時辰後,劉校尉率領的七百中軍也悄然出發。他們攜帶著更多的輜重,速度稍緩,但隊形嚴整,斥候前出十里,左右翼亦有遊騎警戒,如同一隻沉穩而警惕的巨獸,邁著堅定的步伐,循著前軍留下的蹤跡前行。
寅時三刻,陸承淵率後隊最後離開樓蘭。五百混沌衛黑袍黑甲,氣息凝練,行走間幾乎無聲,唯有那經過無數次煞氣與正氣淬鍊的凜然氣勢,讓送行的王撼山和李二都感到微微心悸。隊伍中還有數十輛駝車,裝載著拆解的床弩部件、雲梯構件、火藥(謹慎使用)、藥材以及更多的糧草。
陸承淵騎在馬上,對王撼山和李二最後點了點頭,一揮馬鞭:“走。”
隊伍啟程,融入漸淡的夜色。王撼山站在城門口,直到最後一騎的影子消失在戈壁地平線,才重重嘆了口氣,轉身對李二道:“走吧,咱們也得把家裡守好,不能給陸哥丟人。”
李二點頭,望著東方天際泛起的一線魚肚白,輕聲道:“開始了。”
奔襲,是一場與時間、與體力、與意志的較量。
戈壁的白天,烈日如火,烘烤著每一寸沙石,熱浪扭曲了視線。沒有水源的地方,連蜥蜴都躲進了石縫。韓厲的前軍,就在這樣的環境下狂奔。人馬皆汗出如漿,喘息如風箱。每隔一個時辰,韓厲會下令短暫休整一炷香時間,讓人馬飲水、餵食少許豆料。沒有人抱怨,每個人都在機械地重複著動作:趕路,休息,再趕路。
中途遇到一片小小的、渾濁的鹽鹼水窪,韓厲下令繞過,寧願多走幾里路去下一個已知的、由天眼標記的補給點取水。“水裡有毒,馬喝了廢腿,人喝了腹脹。”他簡短地解釋,這是用血換來的經驗。
劉校尉的中軍負擔更重,但紀律嚴明。斥候不斷回報前軍留下的標記和前方路況。遇到一段鬆軟的沙地,車隊行進艱難,劉校尉立刻下令部分騎兵下馬,與輔兵一起推車,硬是在預定時間內透過了障礙。
陸承淵的後隊不追求絕對速度,但要求絕對的穩定和警戒。混沌衛散在隊伍四周,如同最敏銳的觸角。途中遇到一小股疑似馬賊的騎手在遠處窺探,還未等對方有所動作,三名混沌衛已如鬼魅般脫離本隊,疾馳而去。片刻後回歸,身上帶著淡淡的血腥氣,朝陸承淵微微搖頭,表示已清除,非血蓮教直屬。
第二天下午,申時左右,驚人的訊息從前方傳來。
派往鷹墜峽方向聯絡的斥候帶回韓厲的口信:鷹墜峽,已下!
“韓鎮撫使率部於今日午時前抵達鷹墜峽外十里,稍作休整,即發起突襲。峽口守軍約三百,多為車師叛軍,混雜少數黑袍怪人,戰力頗強,尤怪人力大且不畏輕傷。韓鎮撫使身先士卒,以血罡破敵,斬怪人七,潰守軍,我軍傷亡近百,已完全控制峽口及兩側高地。韓鎮撫使正清理戰場,佈設防務,並已派出斥候前往車師王城方向偵查。”
聽到“傷亡近百”,陸承淵眉頭微蹙。韓厲所部是絕對精銳,如此傷亡,足見那“怪人”確實難纏,守軍抵抗也激烈。但六個時辰奔襲六百里,還能立刻投入戰鬥並攻克險隘,韓厲和這支前鋒的悍勇與堅韌,也可見一斑。
“傳令劉校尉,加速前進,務必在日落前抵達鷹墜峽與韓厲匯合,接管防務,讓前軍得到休整。令韓厲,偵查優先,但不可貿然靠近王城,以免打草驚蛇。”陸承淵下令。
“是!”
當夜,陸承淵的後隊也在距離鷹墜峽約四十里的一處背風山谷紮營。他接到劉校尉已順利接防、韓厲部正在峽內休整的訊息。同時,李二透過樓蘭轉來的最新情報也到了:于闐國已迴文,同意開放指定通道,並在邊境小鎮“瓦什”準備了部分糧草補給,但強調“僅限於此”,且要求大夏軍“速戰速決,勿使我邦捲入過深”。
“足夠了。”陸承淵將文書放在一邊。于闐的態度在意料之中,能提供通道和一次補給,已算是盟約起了作用。
更重要的情報來自韓厲派出的斥候,以及“天眼”在車師城內最後活動人員冒死送出的訊息:
車師王城已被圍三日,大王子據守王宮及附近街區,兵力約兩千,士氣低落。二王子烏壘的主力約三千人,加上不下兩百的“黑袍怪人”,控制了大部分外城和城門。圍攻並不猛烈,似乎在有意消耗守軍意志,或等待甚麼。
另外,斥候在鷹墜峽以西三十里處,發現了一支規模不小的隊伍蹤跡,約五百人,正向王城方向移動,看裝束和車輛,像是商隊,但護衛極多,行跡也有些可疑。
“商隊?這個時候?”陸承淵目光微冷,“恐怕是給烏壘送‘貨’的吧。血蓮教的人,或者……更多的‘怪人’原料?”
他鋪開車師周邊的簡圖,手指在上面划動。王城被圍,援軍正在路上,己方前鋒已抵近……
“傳令韓厲、劉校尉,”陸承淵對等候的親兵道,“前軍休整至明日辰時,之後韓厲率原部七百騎,繼續西進。目標不是王城,是這支‘商隊’。務必在王城以西五十里內,將其截住、殲滅,不許一人一車進入王城範圍。劉校尉部嚴守鷹墜峽,並派兵接應後隊物資。”
“得令!”
第三天,辰時。
鷹墜峽內,休息了不到四個時辰的韓厲所部再次上馬。雖然人人面帶疲色,但眼神中的兇悍不減反增。得知有新獵物,而且是可能給城裡敵人“送菜”的獵物,這群虎狼之士的鬥志再次被點燃。
“弟兄們!”韓厲的聲音沙啞卻充滿力量,“峽口拿下了,算是個開門紅。但咱們大老遠跑來,不是看風景的!前面有一夥鬼鬼祟祟的‘肥羊’,正趕著去給烏壘那龜兒子送禮。國公爺有令,截了它,砸了它,一片布條也不許送進城!有沒有卵子跟老子再去幹一票大的?”
“有!!”
“幹他孃的!”
七百騎呼嘯而出,再次踏上征途,捲起一路煙塵,直奔西方而去。真正的血腥獵殺,剛剛開始。
而在他們身後四十里,陸承淵的後隊拔營起行,混沌衛拱衛下的駝車隊伍,正將最後的攻城利器,運向那片戰雲密佈的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