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令既下，樓蘭城瞬間褪去田園的寧和，披上戰爭的鐵衣。蹄聲如雷，煙塵漫卷，一隊隊騎士在暮色中穿梭集結，兵甲鏗鏘之聲不絕於耳。臨時充作中軍帳的大石窟內，燈火通明，最後的戰前議事正在進行，氣氛卻比方才更加緊繃。
“兩千人？鎮國公，末將還是覺得太險！”一個滿臉風霜的校尉忍不住抱拳，他是原隴西邊軍的老底子，實戰經驗豐富，“車師王城雖不算堅城，但若那二王子據城死守，又有妖人助陣，兩千人如何夠用？萬一于闐那邊補給跟不上，或是沿途有變，我軍孤懸在外……”
韓厲抱著膀子，哼道：“老劉，你那是打呆仗的腦子！陸哥說了兵貴神速，咱們這兩千人都是精銳中的精銳，一人雙馬，奔襲過去，打的就是一個措手不及！等他們反應過來，王城說不定都拿下了！”
“韓鎮撫使勇猛，末將佩服。”那劉校尉不卑不亢，“但戰場之事，瞬息萬變。末將並非怯戰，只是覺得……兵力實在單薄。不如從留守軍中再抽一千，不，五百騎也好，多一分力是一分。”
王撼山蹲在門口磨著他的厚背砍刀，聞言抬頭，悶聲道：“抽不了。西邊那幾個小部落最近探頭探腦，北邊戈壁裡有沒有藏著靖王餘孽和蠻子潰兵，誰也說不好。樓蘭城大，人手本來就不寬裕，再抽，家裡就真成空殼子了。萬一被人掏了老窩，咱們在前面打生打死還有啥意義？”
李二坐在側方條案後，面前攤開著最新的情報彙總和物資清單，手指快速劃過一串串數字，頭也不抬地說：“劉校尉的顧慮有道理。但韓鎮撫使和王鎮撫使說的也是實情。根據方才返回的斥候補充描述，以及我們之前對車師內政的瞭解，二王子烏壘倉促發難，其根基未必穩固，支援大王子及中立觀望的貴族、軍隊可能仍佔多數。關鍵在於，我們能否以雷霆之勢，在車師國內反對力量被徹底清除、民心被恐怖壓服之前，打破王城僵局，斬殺或擒獲烏壘及核心妖人。”
他頓了頓，看向陸承淵：“兩千精銳，若運用得當，足以達成此戰略目標。關鍵在於‘快’和‘準’。至於風險……打仗，哪有萬全之策。于闐方面的通道和補給點，屬下已根據現有情報擬定了三條備選路線和交涉方案，請鎮國公過目。”他將一份簡牘推前。
陸承淵一直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鎮國公印的稜角。眾人的爭論都在他預料之中。韓厲善攻，王撼山善守，李二善謀，那劉校尉則代表了穩重派的意見。這些聲音他都需要聽。
“劉校尉。”陸承淵開口，聲音平靜卻壓過了帳內的嘈雜，“你的擔憂，本公記下了。此戰確有風險。但你可知道，為何我執意只帶兩千人，且必須親往？”
劉校尉躬身：“末將愚鈍，請國公明示。”
“第一，正如李二所言，車師內患未深，人心可爭。我們去晚了，等烏壘站穩腳跟，清洗完畢，再想扭轉，十倍兵力亦難。第二，于闐等國在觀望。他們想看的是我大夏新朝，看我陸承淵，有沒有魄力、有沒有能力迅速平定家門口的亂子，維護同盟安全。若我大軍遲遲不動，或動而無功，西域人心頃刻便散，血蓮教氣焰會更囂張。第三，”
陸承淵站起身，走到那張粗陋的西域圖前，點了點車師的位置，又劃了一條線指向更西，“我們要的不只是一個車師。後面還有精絕鬼洞，還有死亡之海。若每一次邊境有事，都需我大軍傾巢而出，勞師遠征，我們會被活活拖死在這萬里黃沙裡。所以，此戰必須快，必須狠，必須打出威風，讓所有人看到，與我為敵者，縱有邪法傍身，亦逃不過雷霆一擊！如此，方能震懾屑小，爭取時間，穩固根本。”
他目光掃過帳內諸將：“兩千人，是權衡之後，能在速度、戰力、後勤之間取得最佳平衡的數字。我親往，是因混沌之力對邪法有剋制之效，更能穩定軍心，臨機決斷。”
劉校尉聞言，臉上疑慮稍去，深吸一口氣，重重抱拳：“國公深謀遠慮，末將明白了！末將願為前鋒，縱粉身碎骨，亦要撕開車師叛軍防線！”
韓厲哈哈大笑，拍了拍劉校尉的肩膀：“老劉，這就對了嘛！咱們併肩子上！”
王撼山也站起來，將磨得雪亮的砍刀背好：“陸哥，家裡你放心，有俺在，樓蘭穩如磐石。就是……你們千萬小心，那些鬼東西邪門得很。”
分兵之策就此定下。陸承淵迅速做出具體部署：
“韓厲，你為前軍指揮，率八百最精銳的輕騎，配雙馬，攜帶三日份最精簡的乾糧水囊，沿途不停，直插車師王城東南的‘鷹墜峽’。那是車師王城外圍最後一道險隘，也是烏壘防備可能來自東方（于闐方向）援軍的要點。我給你六個時辰，不惜代價，拿下它，控制通道，並派出斥候儘量摸清王城最新情況。”
“得令！”韓厲眼中兇光一閃，舔了舔嘴唇。
“劉校尉，你領七百騎為中軍，攜五日糧草及部分馱馬，保持速度，緊隨前軍，在鷹墜峽與前軍匯合後，由你部接手防禦，並建立臨時補給點。”
“末將領命！”
“我親率五百混沌衛及必要的工匠、醫官為後隊，攜帶攻城器械構件、藥物及剩餘糧草。同時，李二，你立刻以我的名義起草文書，用最快速度送往于闐國相及國王手中。內容有三：一，通報我軍已出兵平亂，請其開放指定通道；二，請求在於闐邊境指定地點，為我軍提供一次緊急糧草補給；三，表明戰後願與于闐共同商議車師善後及安全保障事宜。”
“是！”李二應下，立刻伏案疾書。
“王撼山，樓蘭防務，以穩為主。加強四門及城牆警戒，屯田區域增派巡邏隊，對西、北方向增派遠探斥候。內部肅清不可放鬆，尤其注意新近投靠人員的動向。若有小股敵人襲擾，固守待援，不可浪戰。若有大隊來犯……點燃烽火，固守待援，我會盡快回師。”
王撼山重重點頭：“俺記下了！陸哥你放心！”
陸承淵最後看向眾人，目光如鐵：“此去車師，關乎西域大局，關乎新朝國威，更關乎我等能否在此地真正站穩腳跟。諸位，前路艱險，強敵環伺，但我相信，憑我等手中刀，胸中氣，必能犁庭掃穴，克定禍亂！”
“願隨國公，犁庭掃穴，克定禍亂！”帳內諸將，包括韓厲、王撼山、李二乃至那劉校尉，皆轟然應諾，聲震石窟。
議事結束，眾人魚貫而出，各自忙碌。陸承淵獨自留在帳中，又看了一眼地圖上車師的位置，然後走到窗邊，望向東南方。那裡是神京的方向。他想起趙靈溪密信中那句“我知西疆艱難，惟願君平安”，冷硬的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
“靈溪，你看，這西域的棋局，剛落下几子，對手就迫不及待要來攪局了。”他低聲自語，眼中銳光重現，“也好，正好用他們的血，來澆灌我大夏西疆的根基。”
他轉身，取下懸掛的佩劍“承影”，指腹緩緩撫過冰冷古樸的劍鞘。
“傳令後隊，半個時辰後，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