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捲過樓蘭殘破的箭樓,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石佛話音落下的瞬間,王撼山向前踏出一步。
他腳下那片歷經千年風蝕的夯土地面,“咔嚓”一聲脆響,蛛網般的裂紋驟然綻開,直延伸出丈餘。沒有請戰,沒有廢話,他只是用那雙蒲扇般的大手互相捏了捏,指節爆出連串炒豆似的悶響,粗壯的脖頸微微扭動,銅澆鐵鑄般的肌肉在皮甲下賁張起伏。
他抬頭,看向城頭那尊鐵塔般的黑影,甕聲甕氣地問:“就是他?”
陸承淵的目光越過數百步的距離,落在石佛身上,微微頷首:“西域分壇主,石佛。走肉金剛路數,看這氣象,至少叩天門後期,甚至巔峰。”
“中。”王撼山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憨厚的笑容裡透出一股子純粹的興奮,“俺就喜歡跟力氣大的練練。”
他這一笑,對面城頭上肅殺的氣氛都彷彿滯了一下。血蓮教眾中有人發出嗤笑,似乎在嘲笑這黑大漢的不自量力。
石佛那岩石雕琢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他只是緩緩抬起右臂,做了個手勢。
城門未開。
城頭之上,石佛那龐大的身軀,竟直接從近十丈高的城牆上一躍而下!
沒有運用輕身功法減緩墜勢,他就這麼直挺挺地砸落!
轟——!!!
大地劇震。
以他落足點為中心,一圈渾濁的氣浪挾裹著沙塵碎石猛地炸開,煙塵騰起數丈。待塵埃稍落,只見一個直徑近兩丈的淺坑赫然出現,石佛雙腳沒入夯土直至腳踝,卻依舊保持著直立的姿態,連膝蓋都未曾彎曲半分。
僅僅是落地,便已顯露出駭人聽聞的肉體強度與力量控制。
王撼山眼睛亮了,像是看到了絕佳獵物的猛獸。他不再等待,低吼一聲,腳下發力,整個人如同出膛的炮彈,朝著石佛猛衝過去!衝鋒的路徑上,沙石被他沉重腳步帶得向後激射,竟在身後拉出一道短暫的沙塵軌跡。
兩人之間的距離急速縮短。
石佛依舊立在坑中,動也未動,直到王撼山衝至三丈之內,他那雙一直低垂的眼簾才驟然掀起!
沒有精光四射,只有一片沉凝如萬載玄冰的漠然。
他動了。
只是簡單至極地一拳,自腰側提起,平直推出。
這一拳,不快,甚至顯得有些笨拙沉重。但拳鋒所過之處,空氣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被純粹的力量擠壓、扭曲,形成一道肉眼可見的、向前凸起的白色氣障!
王撼山也在同一時刻揮拳。他的拳路更顯蠻橫,手臂後拉如滿弓,筋骨齊鳴,全身力量擰成一股,毫無花哨地迎了上去。
下一瞬——
咚!!!!
不是金鐵交鳴,而是如同兩座實心鐵山以千鈞之力對撞在一起的、沉悶到極致的巨響!
以雙拳對撞處為中心,一道環形的衝擊波轟然擴散!十丈之內,地面上的碎石、枯骨、斷木如同被無形巨手掃過,齊齊向外拋飛。更遠處的沙地,被震起一片濛濛沙霧。
兩人腳下的地面同時塌陷。
王撼山上身劇烈一晃,粗壯的手臂肌肉如波浪般抖動,腳下“噔噔噔”連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面留下深逾半尺的腳印,第三步時,右腿的綁腿“刺啦”一聲崩開一道口子。
石佛只是上身微微後仰,那雙沒入土中的腳向更深處沉陷了幾分,腳下土坑邊緣裂開更多縫隙,但他一步未退。
高下似乎已判。
城頭上傳來血蓮教眾的歡呼與怪叫。
王撼山甩了甩有些發麻的右臂,非但沒有懼色,眼中的戰意反而更加熾烈。“好力氣!”他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唇,那憨厚的笑容裡,多了一絲野獸般的猙獰,“再來!”
話音未落,他再次前衝,這次不再硬碰,而是腰身一擰,一記勢大力沉的鞭腿橫掃石佛腰間,腿風凌厲,竟帶起刺耳尖嘯!
石佛仍舊是那副漠然表情,不閃不避,只是抬起左臂,橫擋在側。
嘭!
又是一聲悶響。王撼山感覺自己的脛骨彷彿掃中了澆築在岩石裡的鐵柱,反震之力讓他小腿骨一陣痠麻。石佛左臂的袍袖被震碎,露出下面泛著青灰色、如同岩石般紋理的面板,只是微微晃動。
石佛的反擊隨即到來。擋下鞭腿的同時,他那一直未動的右拳,如同蟄伏的毒蛇陡然彈出,直搗王撼山中門!速度比方才那一拳快了何止一倍!
王撼山瞳孔微縮,雙臂交叉護在胸前。
“砰!”
他整個人被這一拳打得向後平移出兩尺,雙腳在地面犁出兩道深溝,交叉的雙臂傳來骨節擠壓的酸響,胸口一陣氣血翻騰。
石佛得勢不饒人,龐大的身軀展現出與其體型不符的迅猛,一步踏出坑洞,雙拳如狂風暴雨般砸落!每一拳都簡單、直接、沉重,將肉金剛途徑“一力降十會”的特性發揮得淋漓盡致。拳風籠罩之下,空氣被不斷打爆,發出連串噼啪爆鳴。
王撼山瞬間落入守勢,雙臂揮舞成一片虛影,格、擋、架、卸,將襲來的重拳一一接下。每一次碰撞,都讓他身軀劇震,腳下不斷後退,在地面上留下一個個越來越深的腳印。他古銅色的面板開始泛紅,尤其是雙臂格擋處,很快浮現出大片青紫。
“王統領怕是撐不住多久!”後方陣中,一名混沌衛的百戶面露憂色。
陸承淵卻眯著眼,緊緊盯著戰場,輕輕搖頭:“未必。”
旁人只見王撼山被動挨打,陸承淵卻看得分明。王撼山看似節節敗退,但每一步後退都極有章法,並非潰退。他正在用自己的身體,親身體驗、丈量著石佛的力量極限、發勁習慣、攻擊節奏!
這就是王撼山,看似憨直,戰鬥中卻有一種野獸般的直覺和韌性。他皮厚,耐打,這是在北疆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本事。
果然,在硬接了石佛第七十三拳後,王撼山眼中精光一閃!
石佛又一記重拳砸向他面門。這一次,王撼山沒有硬架,頭顱在間不容髮之際向側面一偏!拳風擦著他的臉頰掠過,颳得他麵皮生疼。
與此同時,王撼山一直蓄勢的左拳,自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由下而上,狠狠掏向石佛的左肋之下!那裡並非要害,卻是人體發力時肌肉牽動的一個銜接點,是王撼山在方才捱打中觀察到的、石佛防禦姿態下的一絲極細微的不協!
石佛漠然的眼中,終於掠過一絲極淡的波動。他似想變招,但這一拳蓄謀已久,速度極快,已是避之不及。
“嗵!”
一聲區別於之前碰撞的、略顯沉悶的擊中肉體的聲響。
石佛那穩如山嶽的身軀,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晃動!左肋下受擊,讓他原本行雲流水的拳勢出現了剎那的凝滯,正在回收的右拳也慢了半拍。
就是現在!
王撼山喉嚨裡爆發出一聲壓抑已久的怒吼,一直處於守勢的右拳,凝聚了全身所有的力量、怒氣、還有之前被動挨打積蓄的反震之力,拳頭上甚至隱隱泛起一層淡金色的微光(不動明王心初步融合的微弱外顯),以崩山裂石之勢,趁石佛中門微開的瞬間,轟向他的胸膛正心口!
這一拳,才是王撼山真正的殺招!
城頭上的歡呼戛然而止。
血蓮教眾臉上的獰笑僵住。
就連後方掠陣的韓厲,也忍不住低喝一聲:“好!”
面對這石破天驚的一拳,石佛那岩石般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清晰的、類似“表情”的東西。那不是驚懼,而是一種……被螻蟻撼動後的冷怒。
他不再試圖閃避或格擋。
他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口氣,悠長得可怕,他本就寬闊的胸膛更是誇張地隆起,青灰色的面板下,彷彿有無數細小的蚯蚓在蠕動、堆積、硬化!
下一秒,王撼山那彙集了全身力量的一拳,結結實實地轟在了石佛的心口!
“鐺——!!!!!”
這一次,發出的竟是如同巨錘撞擊萬斤銅鐘般的、洪亮到極致的金屬顫音!聲浪滾滾,震得遠處殘垣上的沙礫簌簌落下。
以石佛心口為中心,一圈凝實到近乎肉眼可見的金色波紋盪漾開來,那是極度凝聚的護體罡氣!
王撼山感覺自己這一拳不是打在血肉之軀上,而是打在了一座銅澆鐵鑄、並且深深根植於大地深處的山嶽之上!反震之力排山倒海般順著拳頭、手臂傳來,他整條右臂的骨頭髮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拳麵皮開肉綻,鮮血迸流,高大的身軀被震得向後倒飛出去!
人在空中,他已控制不住,一口逆血噴出,在黃沙地上灑出一道觸目驚心的紅線。
倒飛出近五丈,王撼山才勉強擰身,雙足重重踏地,又踉蹌後退七八步,方才穩住身形。右臂無力地垂下,微微顫抖,口角溢血,呼吸粗重如風箱。
他抬頭,看向石佛,眼中充滿了震驚與一絲難以置信的挫敗。
石佛依舊站在原地,只是腳下地面再次碎裂了一圈。他胸口處的袍服被拳勁震成齏粉,露出下面面板——那裡,面板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金鐵之色,隱隱有一個淡金色的拳印凹陷,但正在以緩慢的速度恢復平坦。
除了那個正在消退的拳印,他毫髮無傷。甚至連氣息,都沒有出現明顯的紊亂。
他緩緩放下微微後移、用以穩固身形的左腳,抬起那雙漠然的眼睛,看向王撼山,終於開口說了第二句話,聲音依舊沉悶如石磨:
“力道尚可,破不了我的‘金剛不壞體’。”
“你的打法,太嫩。”
王撼山擦去嘴角血跡,盯著石佛胸口那迅速消失的拳印,還有面板下隱隱流轉的暗金色光澤,忽然悶聲問道:“你練的不是普通的肉金剛?”
石佛沒有回答,只是再次抬起了拳頭,那意思很明顯:死人,不需要知道太多。
王撼山深吸一口氣,僅存的左拳緩緩握緊,眼神重新變得兇狠。他知道,自己最強的攻擊都無效,接下來恐怕凶多吉少。
但讓他退?不可能。
就在他準備再次撲上時,一隻沉穩的手掌按在了他完好的左肩上。
陸承淵不知何時已來到他身側,目光卻鎖死在石佛身上,對王撼山低聲道:“退下療傷。他不是普通的肉金剛,體內融入了某種‘金性’外物,皮膜骨骼已近半金屬化,尋常力道難傷。你的打法沒錯,錯在情報。”
王撼山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陸承淵手上微微用力:“這是軍令。韓厲,帶撼山回去。”
後方,韓厲如一道血色狂風捲至,不由分說,攙住王撼山就往回拖,嘴裡罵罵咧咧:“他孃的,打不過還硬撐,丟不丟人!回去讓郎中給你接胳膊!”
石佛看著換到陣前的陸承淵,那漠然的眼中,第一次有了審視的意味。“陸承淵,”他緩緩道,“你要親自動手?”
陸承淵沒有回答,只是緩緩拔出了腰間的佩刀。刀身狹長,並非重兵器,在昏黃的落日下,流淌著一層溫潤而內斂的、七彩混雜的微光。
他邁步,向前。
步伐不快,甚至有些從容。
但當他第一步踏出時,石佛那岩石般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感覺到,腳下的大地,似乎隨著對面那年輕人的步伐,傳來了一種極其微弱、卻異常堅韌的……脈動。
那不是力量,而是一種“勢”。
一種要將眼前一切阻礙,都徹底碾碎、歸入混沌的“勢”。
城頭上下,剛才因石佛大顯神威而高漲的血蓮教氣勢,不知不覺間,為之一窒。
陸承淵在石佛身前三丈處站定,刀尖斜指地面,終於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你的烏龜殼,我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