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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第199章 綠洲

2026-04-14 作者:一水流氓

出白龍堆三十里,天徹底黑了。

大漠的夜冷得刺骨,白日裡能將人烤脫皮的太陽一落山,寒氣就從沙地深處滲出來,裹著風往骨頭縫裡鑽。隊伍裡修為低的軍士已經開始打哆嗦,不得不運轉功法驅寒。

“還有多遠?”韓厲搓著手問嚮導。

那嚮導是個五十多歲的于闐老商人,叫阿卜杜,在敦煌被李二“請”來的。此刻他裹著厚厚的羊皮襖,眯眼看了看星象,又趴在地上聽了會兒,才用生硬的官話說:“再往西走十里,應該有一處小綠洲。我二十年前走過這條路,記得那裡有口甜水井。”

“應該?”韓厲挑眉。

“軍爺,大漠裡的綠洲是會跑的。”阿卜杜苦笑,“沙子在動,地下水脈也在動。二十年前那裡有,現在……得看長生天還眷顧不眷顧我們了。”

陸承淵勒馬,抬手示意隊伍暫停。

他閉目凝神,將混沌之力微微外放,感知著方圓數里內的氣息流動。破虛境後,他對天地元氣的感知敏銳了十倍不止。此刻在混沌之力的加持下,他能“看見”地下的水脈如同蛛網般分佈,有的深有的淺,有的旺盛有的枯竭。

西北方向,五里外,有一股微弱但清澈的水汽。

“那邊。”他睜開眼睛,指了指方向。

阿卜杜驚訝地看著他:“大人您……”

“帶路。”陸承淵沒多解釋。

隊伍轉向西北。夜色中只能聽見馬蹄踏沙的悶響和甲冑摩擦的輕鳴,所有人都保持著沉默——這是陸承淵定下的規矩,夜間行軍儘量不發聲,以免驚動可能潛伏在黑暗中的東西。

一個時辰後,前方出現了零星的胡楊林。

雖然大多枯死了,只剩下扭曲的枝幹指向夜空,但這是進入白龍堆後第一次看見成片的植物。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再往前走,空氣中隱約有了溼氣。

“到了!”阿卜杜激動地指著前方。

月光下,一片不大的綠洲靜靜躺在沙海懷抱中。中央是一汪不過半畝的小湖,湖水在月光下泛著銀鱗般的光。湖邊生長著茂密的蘆葦和紅柳,十幾棵胡楊樹環繞四周,葉子在夜風裡沙沙作響。

最難得的是,綠洲里居然有火光。

七八頂破舊的氈房散落在湖邊,隱約能看見人影走動。是遊牧的小部落。

“戒備。”陸承淵低聲道。

隊伍立刻呈戰鬥隊形散開,弓弩上弦,刀劍出鞘。混沌衛的修士們則悄然運轉功法,隨時準備應對突發情況。

氈房那邊顯然也發現了這支突如其來的軍隊。一陣騷動後,幾個手持彎刀、弓箭的漢子護著老弱婦孺退到湖邊,緊張地看著這邊。為首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者,穿著洗得發白的羊皮袍,手裡掛著根胡楊木柺杖。

阿卜杜上前,用西域通行的突厥語喊話:“我們是過路的商隊,求些水和歇腳的地方,願意用鹽和茶葉交換!”

那邊沉默片刻,老者回道:“商隊?商隊哪有這麼多帶刀的人?你們是兵!”

語氣裡透著警惕和敵意。

陸承淵策馬緩緩上前,在距離對方三十步處停下——這是一個既能展示善意,又能在突發時迅速反應的距離。他翻身下馬,解下佩刀掛在馬鞍上,空著手走向老者。

這個舉動讓對方稍微放鬆了些。

“老人家,”陸承淵用官話說,聲音平和,“我們確實不是普通商隊。但也不是來搶掠的匪兵。我是大夏鎮國公、西域經略使陸承淵,奉命西巡。途經此地,只想取些水,讓弟兄們歇歇腳。”

老者顯然聽過“陸承淵”這個名字,渾濁的眼睛裡閃過驚疑不定的神色。他上下打量著陸承淵,又看看他身後那支軍容整肅、煞氣隱隱的隊伍,沉默了許久。

“你……真是那位在神京殺了靖王、扶女帝登基的陸承淵?”老者忽然問,這次用的是帶著隴西口音的官話。

陸承淵微微一愣,點頭:“正是。”

老者長舒一口氣,擺擺手讓身後的漢子們放下武器。“都收起來吧,是自己人。”他顫巍巍上前幾步,竟是要行跪拜禮,“小老兒張貴,原是隴西張氏旁支,三十年前家族遭難,流落至此。沒想到……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王師!”

陸承淵連忙扶住他:“張老不必多禮。你們……一直住在這裡?”

“是啊,三十年了。”張貴苦笑,引著陸承淵往氈房走去,“當初逃出來十七口人,現在還剩九口。這綠洲小,養不活太多人,但也清淨,少有外人來。”

他頓了頓,回頭看了眼隊伍:“大人若不嫌棄,就在湖邊紮營吧。井水儘管取用,只是糧食……”

“我們有糧。”陸承淵示意親衛取出兩袋白麵、一包鹽和幾塊茶磚,“這些當做酬謝。”

張貴眼睛一亮——在這大漠深處,鹽和茶比金子還珍貴。他連連道謝,讓族人幫著卸貨,又吩咐燒熱水、煮奶茶。

營地很快紮下。

混沌衛在外圍佈置了警戒哨和簡易陣法,普通軍士則輪流取水、飲馬、埋鍋造飯。多日來的緊張疲憊,在這片有水的綠洲裡終於得到了片刻舒緩。

陸承淵坐在張貴的氈房裡,捧著一碗熱騰騰的奶茶。奶是羊奶,茶是粗茶,煮的時候還加了鹽和一小塊黃油,味道濃烈而粗糙,卻格外驅寒。

“張老剛才說‘自己人’,”陸承淵放下碗,“莫非你們一直盼著朝廷來人?”

張貴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在油燈下顯得更深了。“不瞞大人,我們這些年……過得提心吊膽啊。”

他壓低聲音,看了眼氈房外,確認沒人才繼續說:“這綠洲往西八十里,就是樓蘭古城。那地方……邪性得很。我們偶爾去打柴或者獵黃羊,遠遠就能看見古城上頭罩著一層黑氣。晚上還能聽見裡頭傳來怪聲,像是很多人在哭,又像是在唸經。”

“有人進去過嗎?”

“有。”張貴的臉色有些發白,“前年,我大兒子不聽勸,帶了三個族人想進去撿些古物換錢。結果……只回來了一個,還瘋了。整天唸叨甚麼‘明王睜眼了’‘血池裡有活人’。沒過半個月就死了,死的時候渾身乾癟,像是被抽乾了血。”

陸承淵與旁邊的李二交換了個眼神。

“除了這些,還有甚麼異常?”李二問。

張貴想了想:“對了,大概從去年開始,經常有穿黑袍的人從樓蘭方向過來,到我們這兒買羊。一次買十幾頭,趕著就走,從不還價。那些人個個蒙著臉,說話聲音沙啞,身上有股……像是廟裡香火混著血腥的味道。”

“血蓮教。”韓厲在門口抱著刀,冷聲道。

張貴顯然聽過這個名頭,打了個哆嗦:“是、是那些邪魔外道?怪不得……怪不得那些羊被買走後,我們偶爾能在沙地裡發現羊骨頭,骨頭上一點肉絲都不剩,像是被舔過一樣乾淨。”

氈房裡沉默了片刻,只有油燈噼啪作響。

“張老,”陸承淵忽然問,“你們在這兒住了三十年,可曾聽過甚麼關於樓蘭的古歌謠或者傳說?越古老的越好。”

張貴眯眼回憶,許久才說:“倒是有一首,是我父親那輩傳下來的,據說是古樓蘭亡國前最後一位祭司留下的。詞兒古怪,調子也古怪,我唱不全,只記得幾句。”

他清了清嗓子,用蒼老沙啞的嗓音哼唱起來:

“……黃沙埋金棺,明王鎮九幽……血月照古城,亡者叩門求……七竅生蓮花,枯骨誦梵咒……欲啟通天路,須飲聖尊血……”

調子詭異,詞句更是透著不祥。

唱完最後一句,張貴自己都打了個寒顫:“就是這些了。我爹說,這歌謠是詛咒,也是預言。樓蘭當年就是信了甚麼‘明王降世’的邪說,舉國祭祀,最後才一夜之間亡國的。”

陸承淵默默記下歌詞,尤其是“明王鎮九幽”和“七竅生蓮花”這兩句。前者可能指向“不動明王心”,後者……聽起來像是血蓮教某種儀式的描述。

“多謝張老。”他起身,又讓親衛取來一匹棉布和一袋糖,“這些請收下,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張貴千恩萬謝地收下,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說:“大人,您……真要去樓蘭?”

“必須去。”

“那……千萬小心。”張貴眼神複雜,“那地方,活著的人進去,很少能活著出來。我們這些年見過的探險隊、盜墓賊,沒有一百也有八十隊,能回來的,十不存一。而且就算回來,也大多瘋了,或者……”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或者變成了別的東西。”

“別的東西?”王撼山甕聲問。

張貴張了張嘴,似乎不知該怎麼形容,最後只搖了搖頭,不再多說。

離開氈房時,已是深夜。

綠洲安靜下來,只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遠處胡楊林裡的風聲。湖面映著滿天星斗,美得不真實。

陸承淵沒有睡,他獨自走到湖邊,望著西北方向——那裡是樓蘭。

李二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大人,張貴說的話,有七成可信。我剛才用‘辨真訣’探過,他心跳、氣血都沒有異常波動,應該不是說謊。”

“剩下三成呢?”

“剩下三成,可能是他也不知道的真相,或者……是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誤導。”李二沉吟,“那首歌謠太工整了,像是被人刻意編造傳唱的。而且‘須飲聖尊血’這一句,簡直像是在故意引導聽見的人去殺聖尊。”

陸承淵點點頭:“血蓮教擅長玩弄人心,用預言、歌謠來佈局不是第一次了。不過無妨,真的假的,到了樓蘭自然見分曉。”

他轉身看向營地。

篝火旁,韓厲正在跟幾個混沌衛吹噓自己當年在北疆一人砍翻三十個蠻子的“光輝事蹟”,雖然添油加醋,但弟兄們聽得津津有味。王撼山在默默擦拭他那面門板大的盾牌,動作一絲不苟。更遠處,傷兵營裡傳來壓抑的呻吟,軍醫正在忙碌。

這些都是跟著他一路從神京殺到西域的弟兄。

“李二,”陸承淵忽然說,“傳令下去,明日抵達樓蘭外圍後,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入古城。違令者,斬。”

“是。”

“還有,讓天眼堂的人連夜審訊今日從白龍堆抓的那兩個活口。我要知道樓蘭裡面到底有多少人,都是甚麼實力,佈防如何。”

“已經安排了,最遲天亮前會有初步口供。”

陸承淵不再說話,只是望著星空。

明天,就要真正面對盤踞西域多年的血蓮教了。這一戰,不會輕鬆。但他沒有退路——身後是剛穩定的新朝,是趙靈溪託付的信任,是這五百騎把命交給他的弟兄。

還有,是他自己必須走下去的路。

“去休息吧。”他對李二說,“明天,會很漫長。”

李二躬身退下,身影融入黑暗。

陸承淵又在湖邊站了許久,直到東方天際泛起魚肚白,才轉身走回營地。而在他身後,湖面忽然無風起了一圈漣漪,漣漪中心,隱約浮現出一朵蓮花的倒影。

血色蓮花。

只是一瞬,便消散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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