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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第195章 清泉綠洲

2026-04-14 作者:一水流氓

韓厲吐出一口帶黑血的唾沫時,陸承淵正在用布條纏緊他肋下的傷口。

“他孃的……”韓厲咧嘴想笑,牽動了臉上那道從眉骨劃到下頜的裂口,“那鬼石頭碎的時候,老子還以為要栽在裡頭了。”

布條勒緊,韓厲悶哼一聲。

“忍著。”陸承淵手下力道沒減,“幻陣裡的傷,看著淺,實則侵筋蝕骨。血武聖的恢復力也得按三個時辰算。”

篝火噼啪作響。

火光照著圍坐的二十餘人。從白龍堆裡走出來的,只剩這些。王撼山坐在對面,正用一塊磨石打磨手中那面臂盾的邊緣——盾面上三道爪痕深可見骨,他自己的左臂則裹得像個粽子。李二蹲在火堆旁煮水,銅壺裡的雪塊正慢慢化開。

“傷亡清點完了。”李二沒抬頭,“陷在幻陣裡的有十七個,找到屍首的九個,剩下的……”他頓了頓,“怕是讓流沙吞了,或者自己走到死路里去了。”

陸承淵沉默著打好最後一個結。

他站起身,望向北方。白龍堆那一片嶙峋的雅丹地貌在暮色裡只剩起伏的剪影,像趴伏的巨獸骸骨。幻陣破了,惑心石被他用混沌之力碾成齏粉,但那股子陰冷粘稠的感覺,還纏在經絡裡沒散乾淨。

“陸哥。”王撼山忽然開口,“你的手在抖。”

陸承淵低頭看自己的右手。虎口處崩裂了一道口子,血早已凝住,但手指關節確實在細微地顫。不是怕,是脫力。破妄的消耗遠比一場廝殺更大——得先撕開自己的恐懼,再去撕別人的。

“沒事。”他握緊拳頭,骨節發出輕響,“李二,派出斥候了?”

“派了。往北五里,老刀帶的隊。”李二提起銅壺,給幾個空碗倒上熱水,“按那胡商說的,這附近該有條暗河支脈,或許能找到綠洲。”

話音未落,北面沙丘後亮起一點火光。

火光在空中劃了三圈。

“找到了!”李二猛地站起。

半個時辰後,隊伍蹣跚著翻過最後一道沙梁。

月光下,一片胡楊林靜靜伏在谷地中央。林子不算大,但樹影幢幢間,隱約能聽見水聲——不是幻聽,是真的流水聲,清凌凌的,在死寂的戈壁夜裡像首童謠。

“小心。”陸承淵抬手止住眾人。

王撼山會意,率先走下沙坡。他走得很慢,每步都踏實了才邁下一步,那雙鐵鑄般的腿在沙上留下深深的坑。走到林子邊緣時,他俯身抓了把土,湊到鼻前嗅了嗅。

“溼的。”他回頭喊,“有活水!”

隊伍這才動起來。

穿過胡楊林時,陸承淵伸手撫過一棵老樹的樹幹。樹皮龜裂如龍鱗,觸手粗糙溫實,是活物的溫度。林子中央果然有一眼泉,不大,水面不過井口寬,但水極清,月光直透下去,能見底下的鵝卵石和細沙。泉邊生著些不知名的矮草,綠得發黑。

韓厲第一個撲到泉邊,掬水就往臉上潑。水珠混著血汙淌下來,他長舒一口氣,整個人癱在岸邊。“活過來了……”

陸承淵沒急著喝水。他沿著泉眼走了一圈,目光掃過四周地面。有足跡,不是獸類的,是人——赤腳的,大小不一,至少屬於五六個人。足跡很新鮮,不會超過兩天。

“有人在這兒住。”他蹲下身,指尖劃過一道拖曳的痕跡,“或許是牧民,或許是……”

“逃難的人。”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林子深處傳來。

所有人瞬間繃緊。韓厲翻身而起,血刃已滑至掌心;王撼山一步擋在陸承淵身前,臂盾橫舉。

陰影裡走出一個人。

是個老者,裹著件辨不出顏色的破袍,頭髮蓬亂如草,手裡拄著一根歪扭的胡楊木杖。他走得很慢,腳步虛浮,但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亮得瘮人——那是一種久居荒漠的人才會有的眼神,渾濁,卻又像能把人看透。

“別緊張。”老者咳嗽兩聲,在泉邊坐下,“這兒沒埋伏,就我和幾個小崽子。”

隨著他的話,林子裡又窸窸窣窣鑽出四五個人影。有男有女,都瘦得脫形,裹著破爛衣物,最小的那個孩子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緊緊抓著個婦人的衣角。

“我們是樓蘭的遺民。”老者直接說了,沒等陸承淵問,“三個月前,血蓮教佔了古城,殺了一批,趕了一批。我們逃出來的,三十幾個人,走到這兒只剩這些了。”

陸承淵沒放鬆警惕,但示意韓厲和王撼山收了架勢。“老人家怎麼稱呼?”

“叫我老穆柯就行。”老者擺擺手,“你們是從東邊來的?漢人軍隊?”

“算是。”

老穆柯盯著陸承淵的臉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僅剩的幾顆黃牙。“你身上有股味兒……跟那些穿紅袍的不一樣。他們身上是死的味兒,你是活的,還帶著火。”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但陸承淵心裡一動。“您見過血蓮教的人?”

“何止見過。”老穆柯冷笑,“他們抓壯丁去挖地宮,我兒子就死在裡頭。死的時候渾身血都幹了,像具乾屍。”他說得平靜,但握著木杖的手青筋暴起,“你們是來打他們的?”

“是。”

“好。”老穆柯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那今晚你們就在這兒歇腳。往西五十里就是樓蘭,明兒個再趕路不遲。”他頓了頓,補充道,“這兒的水乾淨,能喝。林子裡還有些沙棗,餓了可以摘。”

說完,他轉身要走,那個最小的孩子卻忽然跑過來,把懷裡抱著的一小捆乾柴放在火堆旁,又怯生生地看了陸承淵一眼,轉身追老穆柯去了。

“等等。”陸承淵叫住他。

老穆柯回頭。

“這個,拿著。”陸承淵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裡頭是路上應急的乾糧,肉脯和炒米混著,不多,但夠這幾個孩子撐兩天。他扔過去,老穆柯接住了,掂了掂,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等那些遺民的身影消失在林子另一頭,李二才低聲開口:“大人,可信嗎?”

“半信半疑。”陸承淵重新坐下,“但他們身上的苦味兒是真的。血蓮教佔了樓蘭的訊息,也和我們之前的情報對得上。”

韓厲已經灌飽了水,正用匕首削著一根樹枝。“管他真不真,有地方歇腳總比睡沙窩強。老子這身傷,再不躺平了睡一覺,明天真得散架。”

王撼山已經在泉邊卸了甲,正用布巾蘸水擦拭身上的血垢。他背上縱橫交錯著十幾道傷口,最深的幾處還在滲血。“俺覺得那老頭沒說謊。”他甕聲甕氣地說,“他看咱們的眼神,跟那些想害咱們的人不一樣。”

陸承淵沒接話。

他盯著跳躍的篝火,腦子裡過著一路來的細節。幻陣、樓蘭遺民、血蓮教的地宮……線索開始往一處收束。那個“不腐明王”的傳說,或許真不是空穴來風。

夜深時,眾人都睡了。

陸承淵靠著一棵胡楊坐著,閉目調息。混沌之力在經脈裡緩緩流轉,修復著白日裡的暗傷。白龍堆的幻陣不簡單,那不僅僅是皮魔王的手段——佈置那陣法的人,至少是叩天門後期的修為,而且對人心弱點的把握精準得可怕。

若不是他兩世為人,心志淬鍊得遠比常人堅韌,又身負混沌青蓮這等至寶,恐怕真會栽在裡面。

忽然,他睜開眼。

林子裡有極輕的腳步聲,不是成人,是孩子。

那個最小的遺民孩子,正躡手躡腳地走過來。他手裡捧著個破陶碗,碗裡是煮軟的沙棗糊。走到陸承淵跟前時,孩子猶豫了一下,把碗放在地上,轉身又想跑。

“等等。”陸承淵叫住他,聲音放得很輕,“你叫甚麼名字?”

孩子站住了,回頭,小聲說:“穆柯爺爺叫我小石頭。”

“小石頭。”陸承淵拿起碗,沙棗糊還溫著,“謝謝你。”

小石頭搖搖頭,沒說話,但眼睛一直盯著陸承淵看。那眼神裡有好奇,有畏懼,還有些別的東西。

“你在看甚麼?”陸承淵問。

“爺爺說……”小石頭的聲音更小了,“你身上有光。金色的,還有……彩色的。”

陸承淵心頭微震。

混沌之力的確會外顯,但尋常人根本看不見。除非這孩子天生靈覺敏銳,或者……

“你以前見過這種光嗎?”

小石頭搖頭,又點頭。“夢裡見過。一個很大很大的蓮花,也是彩色的,在沙子裡開著。”

蓮花?

陸承淵正要再問,林子裡傳來老穆柯的呼喚聲。小石頭像受驚的小獸,扭頭就跑,眨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陸承淵端著那碗沙棗糊,許久沒動。

後半夜起了風。

胡楊林在風裡嗚嗚作響,像在哭,又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陸承淵聽著那風聲,忽然想起老穆柯臨走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樓蘭底下埋著的東西,不是凡人該碰的。血蓮教想挖,你們也想挖……誰知道挖出來的,是寶貝還是禍害呢。”

他仰頭望向西邊。

五十里外,那座死城正在月光下等著。

而他們必須去。

不僅因為那裡有血蓮教,有聖物的線索,更因為——樓蘭是西域的門戶。不打下樓蘭,就談不上經營西域;不經營西域,新生的大夏就永遠缺了西面的屏障。

這條路,從踏出玉門關那一刻起,就註定沒有回頭。

陸承淵喝完最後一口沙棗糊,把碗輕輕放在地上。

篝火快要熄了,餘燼裡幾點紅光明明滅滅。他添了把柴,火苗又竄起來,照亮四周熟睡的面孔——韓厲四仰八叉打著呼嚕,王撼山抱著盾蜷成一塊石頭,李二枕著行囊眉頭緊鎖,像是在夢裡還在算計著甚麼。

這些人把命交給了他。

那他就要把他們活著帶回去——至少,要讓他們走的這條路,值。

風還在吹。

陸承淵閉上眼,聽著風聲、水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似有若無的歌謠。

那歌謠的調子蒼涼古老,像是從沙海深處浮上來的。

他聽不清歌詞。

但他知道,那是樓蘭在唱歌。

唱給將死的人聽,也唱給赴死的人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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