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來客棧是敦煌城南最大的客棧,三層木樓,後面帶兩個跨院。地字房在二樓,安靜,也隱蔽。
韓厲和王撼山帶著一百騎兵趕到時,客棧掌櫃正在櫃檯後打瞌睡。聽見馬蹄聲如雷般逼近,嚇得一哆嗦,抬頭就看見黑壓壓的騎兵已經把客棧圍了個水洩不通。
“軍、軍爺……”掌櫃連滾帶爬地出來。
韓厲翻身下馬,鎧甲嘩啦作響:“地字三號房,住客在不在?”
“在、在!”掌櫃點頭如搗蒜,“是個獨臂的漢子,住了快三個月了,整天不出門,飯都是夥計送上去的……”
“帶路。”
掌櫃不敢怠慢,引著韓厲和王撼山上了二樓。走廊盡頭就是地字三號房,門關著,裡面靜悄悄的。
韓厲給王撼山使了個眼色。王撼山點頭,走到門前,沒敲門,直接抬腳——
“砰!”
整扇門連門框一起被踹飛,砸進屋裡。
房間裡光線昏暗,窗戶關著,只透進幾縷光。一股濃烈的藥味和腐臭味撲面而來。靠牆的床上躺著個人,蓋著厚厚的被子,聽見動靜,猛地坐起來。
那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左袖空蕩蕩的,臉上有道猙獰的傷疤從額頭劃到下巴。他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卻渙散,嘴裡喃喃著:“眼睛……眼睛又睜開了……”
“你就是‘土龍’?”韓厲走進房間。
漢子像是沒聽見,繼續唸叨:“別吃我……別吃我……我把石碑還回去……”
王撼山皺眉,上前一步想按住他。手指剛碰到漢子的肩膀,漢子突然尖叫起來,整個人像蝦米似的蜷縮起來,雙手抱頭:“不要!不要過來!明王醒了!明王醒了!”
韓厲和王撼山對視一眼。
這人,確實瘋了。
“帶回去。”韓厲沉聲道。
兩個親兵進來,用毯子把“土龍”一裹,扛起來就走。韓厲則在房間裡快速搜查。床頭櫃子裡有幾件換洗衣服,一個破包袱,裡面有些碎銀子和幾塊礦石。床底下有個木箱,開啟一看,全是盜墓工具——洛陽鏟、探陰爪、黑驢蹄子、蠟燭……
“沒有有用的東西。”王撼山搖頭。
韓厲正要說話,窗外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緊接著是短促的慘叫,和兵器碰撞聲。
“糟了!”
兩人同時衝向窗戶。推開窗一看,客棧後巷裡,剛才扛著“土龍”的兩個親兵已經倒在血泊中。“土龍”不見了。巷子口,七八個黑衣人正護著一輛馬車疾馳而去。
“追!”
韓厲直接從二樓跳下,落地時震得地面一顫。王撼山緊隨其後,兩人像兩頭暴怒的猛虎,朝著馬車追去。
但黑衣人顯然早有準備。馬車剛拐出巷子,街面上突然湧出幾十個百姓裝束的人,推著板車、挑著擔子,故意往路中間擠。等韓厲和王撼山硬生生撞開人群,馬車已經消失在街道盡頭。
“他孃的!”韓厲一拳砸在牆上,夯土牆被砸出一個深坑。
王撼山臉色鐵青:“是‘沙狐’的人。他們一直在附近盯著。”
兩人回到客棧後院。兩個親兵已經沒氣了,都是被抹了脖子,一刀斃命,乾淨利落。地上有車輪印,還有幾滴新鮮的血跡——應該是“土龍”掙扎時留下的。
李二這時帶人趕到,看到現場,臉色一白:“屬下來遲……”
“不怪你。”韓厲咬牙,“是‘沙狐’太狡猾。立刻全城搜捕那輛馬車!封鎖四門!”
“是!”
敦煌城瞬間戒嚴。
騎兵在街上賓士,挨家挨戶搜查。但一個時辰過去了,那輛馬車就像蒸發了一樣,毫無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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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館,地下密室。
這是陸承淵讓李二臨時佈置的,原是個儲菜的地窖,現在點上燈,擺上桌椅,就成了審訊室。
“土龍”被綁在椅子上,還在胡言亂語。他身上的傷口已經簡單包紮過,但失血加上瘋癲,整個人都在發抖。
陸承淵坐在他對面,靜靜看著他。
韓厲、王撼山、李二站在兩側,臉色都不好看。
“大人,全城搜遍了,沒找到馬車。”李二低聲道,“可能已經出城了。”
陸承淵沒說話。
他起身,走到“土龍”面前,伸手按住他的頭頂。混沌之力緩緩渡入,溫和卻霸道地梳理著對方混亂的經脈和心神。
“土龍”身體猛地一僵,眼睛裡的渙散漸漸聚焦。
他看到了陸承淵,看到了周圍的燈光,看到了自己身上的繩子。記憶像潮水般湧回來,恐懼也隨之而來。
“你、你們是誰……”他聲音嘶啞。
“救你的人。”陸承淵鬆開手,“‘沙狐’要殺你滅口,是我的人把你搶回來的。”
“土龍”愣愣地看著他,又看看自己空蕩蕩的左袖,突然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滅口?哈哈……他早就該殺了我……進了那座地宮的人,沒一個能活……”
“地宮裡有甚麼?”陸承淵問。
“有……”土龍的眼神又變得恍惚,“有眼睛……很多很多眼睛……在牆上,在頂上,在石頭裡……它們看著我……”
“說清楚。”
“就是眼睛!”土龍突然激動起來,身體前傾,繩子勒進肉裡,“地宮最深處,那尊明王像……它不是石頭!它是活的!那些眼睛就是它的!它會動!會眨!會……”
他說不下去了,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像被掐住了脖子。
陸承淵皺起眉。
活的明王像?眼睛?
這聽起來像是某種邪術造物,或者是……被煞魔侵蝕後異化的東西。
“你們在地宮裡做了甚麼?”陸承淵換了個問題。
“我們……我們只是去盜墓的。”土龍喘著氣,“有人出高價,要樓蘭王陵裡的‘明王心’……我們七個人,挖了三個月,終於找到了地宮入口……”
他斷斷續續地講述。
三年前,有個神秘僱主找到他們,說樓蘭王陵裡有件寶物叫“明王心”,能讓人長生不老。他們七個人都是刀口舔血的盜墓賊,經不起誘惑,接了這活兒。
地宮入口在樓蘭古城西側十里的一處流沙坑下。他們用特製的木板鋪路,花了七天挖到墓門。門是青銅的,刻滿了看不懂的符文。
推開門的瞬間,土龍說,他聞到了一股味道。
“像……像肉放爛了的味道,又甜又腥。”他聲音發抖,“但我們沒在意,點了火把就進去了。”
地宮很大,分三層。第一層是陪葬坑,堆滿了金銀器皿、絲綢、乾屍。他們拿了些值錢的,繼續往下。
第二層是祭祀區,有個巨大的血池,池子邊立著十二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綁著一具乾屍,擺成跪拜的姿勢。池子裡的血早就幹了,但池底刻著一個巨大的蓮花圖案。
“就是在那兒……我們看到了石碑。”土龍說,“石碑就在血池中央,上面刻著‘明王心,鎮幽冥,開天門’。”
陸承淵眼神一凝。
這九個字,和胡半瞎說的一模一樣。
“然後呢?”
“然後……老三手賤,想去撬石碑。”土龍閉上眼睛,臉上肌肉抽搐,“他剛碰到石碑,整個地宮就開始震……血池底下,那隻眼睛……睜開了。”
接下來的描述,支離破碎,充滿恐懼。
土龍說,那隻眼睛大得像磨盤,瞳孔是血紅色的,裡面好像有東西在蠕動。眼睛睜開的同時,地宮深處傳來一聲低吼,像是甚麼龐然大物甦醒了。
他們嚇瘋了,轉身就跑。
但地宮的門……關上了。
“我們被困在裡面……兩天。”土龍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第一天,老四瘋了,自己跳進了血池……第二天,老五和老六被拖走了……我們只聽見慘叫,還有……咀嚼聲……”
“誰拖走的他們?”陸承淵追問。
“影子……”土龍睜開眼,眼裡全是血絲,“像人,又不是人……它們從牆裡鑽出來,沒有臉,只有一團黑氣……力大無窮,老五的刀砍上去,連個印子都沒有……”
影子,黑氣。
陸承淵想起今天羊湯鋪那個刺客。皮魔王途徑練到高深處,確實可以短時間化影,但那是功法效果。土龍描述的,更像是……某種邪物。
“你們怎麼逃出來的?”
“第七天……地宮的門自己開了。”土龍苦笑,“我們三個還活著的,拼了命往外跑。老二和老七在我後面……我聽到他們被抓住的聲音,沒敢回頭……一直跑,跑到入口,就我一個人出來了。”
他舉起斷臂:“這條胳膊,就是被一隻‘影子’扯斷的。我硬生生掙斷了,才撿回一條命。”
房間裡一片死寂。
只有油燈燈芯偶爾爆出的噼啪聲。
韓厲拳頭捏得死緊,王撼山臉色鐵青,李二則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陸承淵沉默了很久。
“那個僱主,長甚麼樣?”
“沒見過臉。”土龍搖頭,“他每次來都戴著斗笠,聲音很沙啞……但有一次,他掏錢的時候,我看到了他的手。”
“手怎麼了?”
“右手手背上,有個紅色的蓮花刺青。”土龍說,“很小,但很清晰。”
血蓮教。
果然是他們。
陸承淵走回桌邊,攤開紙筆:“把地宮的地圖畫出來。每一層,每一個房間,陷阱的位置,所有你記得的細節。”
土龍哆嗦著拿起筆。
他畫得很慢,手抖得厲害,有些地方畫了好幾遍。但一個時辰後,一張粗略但完整的地宮結構圖,還是呈現在了紙上。
三層結構,入口在西北角,血池和石碑在第二層中央,第三層最深處,標著一個扭曲的、像多眼怪物一樣的符號——那就是“明王”。
“這東西……”陸承淵指著那個符號,“你們看到它動了嗎?”
“沒有。”土龍嚥了口唾沫,“我們只到了第二層邊緣,沒敢下去。但……我聽見了它的呼吸聲。”
“呼吸聲?”
“像……像風箱,又像打鼾。”土龍說,“很大,整個地宮都能聽見。而且……有規律。吸——停——呼——停——每次停的時間,正好是常人憋氣的極限。”
陸承淵盯著那張圖,腦子飛快轉動。
活的,會呼吸,需要“餵食”活人,血蓮教在找它的“心”……
這已經超出了普通邪物的範疇。
“最後一個問題。”他看向土龍,“你逃出來後,血蓮教找過你嗎?”
“找過。”土龍慘笑,“他們把我抓起來,關了一個月,每天問我地宮裡的事。我說我瘋了,甚麼都記不得了。他們不信,用刑……後來看我確實神志不清,才放了我。但我知道,他們一直有人盯著我。”
所以今天“沙狐”的人才會那麼快出現。
他們不是要殺土龍滅口——是要抓他回去,重新審問。因為陸承淵的出現,讓他們意識到,土龍可能還有價值。
“李二。”
“在。”
“帶他下去,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找大夫給他治傷,用最好的藥。”陸承淵說,“這個人,現在是我們手裡最重要的棋子。”
“是。”
李二帶著土龍離開後,密室裡只剩下陸承淵、韓厲、王撼山三人。
韓厲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大人,那地宮裡的玩意兒,到底是甚麼鬼東西?”
“不知道。”陸承淵搖頭,“但肯定和血蓮教喚醒煞魔的計劃有關。‘明王心’……也許就是他們要找的鑰匙之一。”
他想起懷裡那塊石板。
上面的刻痕,和土龍畫的地圖,基本能對上。但石板最深處那個蓮花標記,土龍的地圖上沒有——那可能是連土龍都沒到達的區域。
“我們現在怎麼辦?”王撼山問。
陸承淵走到牆邊,手指在地圖上的樓蘭位置敲了敲。
“等。”
“等?”
“等‘沙狐’下一步動作。”陸承淵眼神冰冷,“他們丟了土龍,肯定著急。樓蘭地宮裡的‘東西’,需要定期‘餵食’。算算時間,上次土龍他們進去是三年前,如果每月喂一次活人,那最近又該到時間了。”
韓厲眼睛一亮:“他們會派人去樓蘭?”
“一定會。”陸承淵轉身,“而且,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沙狐’桑吉……很可能會親自去。”
他走到桌邊,拿起筆,飛快地寫下一封信。
“韓厲,把這封信送回神京,面呈陛下。請她立刻調‘破邪弩’和精通陣法的供奉來敦煌。”
“王撼山,你帶三百人,明天一早出發,在樓蘭外圍隱蔽駐紮。不要打草驚蛇,只監視,記錄所有進出地宮的人和車。”
“李二回來,讓他全力追查‘沙狐’的蹤跡。我要知道桑吉甚麼時候出城,走哪條路,帶多少人。”
兩人同時抱拳:“是!”
陸承淵放下筆,看著跳動的燈焰。
密室裡的空氣很悶,帶著土腥味和隱隱的血氣。遠處傳來敦煌城夜巡的梆子聲,一下,兩下,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西域這盤棋……”他低聲說,“第一局,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