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城西二十里,有一片枯死的胡楊林。
當地人叫它“鬼楊林”,因為那些扭曲乾枯的樹幹在風裡發出的聲音,像無數冤魂在哭。疤爺——本名趙四——此刻就跪在這片林子深處的一頂帳篷前。
帳篷是黑色的,用的是上好的氈料,門口掛著兩盞白燈籠,燈籠上各畫著一隻紅色的狐狸。
“老大……”趙四額頭抵著沙地,聲音發顫,“石板被搶了,弟兄們折了三個,我也……”
帳篷簾子掀開一道縫。
一隻蒼白的手伸出來,手指細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這隻手招了招。
趙四連滾帶爬地湊過去。
帳篷裡沒點燈,黑得看不見人影。只有個聲音從黑暗深處飄出來,沙啞,飄忽,像砂紙磨過骨頭:“長甚麼樣?”
“二十出頭,看著像個讀書人,但下手極狠。身邊有個使拳的壯漢,力氣大得嚇人,還有個玩陰劍的小子。”趙四語速飛快,“他們說……說是神京來的。”
“神京……”黑暗裡的聲音頓了頓,“陸承淵。”
趙四渾身一抖。他雖然只是個混混頭子,但也聽過這個名字——血戰神京、生擒蠻族大汗、如今女帝面前第一紅人、新任西域經略使。
“他、他真是……”
“下去吧。”聲音打斷他,“把‘影子’叫來。”
趙四如蒙大赦,連磕三個頭,跌跌撞撞地跑了。
帳篷裡重新陷入死寂。
過了約莫半柱香時間,一道人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帳篷外。這人全身裹在灰黑色的麻布裡,連眼睛都沒露出來,走路時腳下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掀簾進去,單膝跪地。
“主人。”
“陸承淵進城了。”黑暗裡的聲音說,“他買了樓蘭地宮的石板,打了趙四,這是要逼我現身。”
“影子”沒說話。
“你去一趟。”一隻蒼白的手從黑暗中遞出個小瓷瓶,“明天午後,西市‘老馬記’羊湯鋪。把這東西下在陸承淵那桌的湯裡。不用毒死他,讓他躺三天就行。”
“是。”
“記住,陸承淵是破虛境,身邊肯定有高手。得手後立刻撤,不要戀戰。”
“影子”接過瓷瓶,身形一晃,像一縷煙似的消失在帳篷外。
黑暗裡傳來一聲低笑。
“陸承淵……讓我看看,你這個名震神京的鎮國公,在西域的沙子裡,能翻起多大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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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敦煌西市。
午時的日頭毒辣辣地曬著,街上行人不多,都擠在陰涼處。老馬記羊湯鋪的布幌子被風吹得啪啪響,鋪子裡飄出濃郁的羊肉香味。
陸承淵、韓厲、王撼山三人坐在靠門的位置。
李二沒來,他帶著天眼堂的人在城裡查“沙狐”的底細。陸承淵則故意帶著兩個最顯眼的兄弟出來招搖——韓厲那身煞氣,王撼山那鐵塔似的身板,走到哪兒都是焦點。
“老闆,三碗羊湯,多加肉,再來六個饃。”韓厲拍著桌子喊。
“好嘞!”老闆是個五十來歲的回回老漢,手腳麻利地切肉、舀湯。
鋪子裡還有兩桌客人。一桌是三個行商打扮的漢子,正低聲說著生意上的事;另一桌是個獨眼的老頭,慢吞吞地喝著湯,正是昨晚夜市上那個胡半瞎。
胡半瞎看見陸承淵,獨眼明顯縮了縮,低下頭猛喝湯。
羊湯很快端上來。
乳白色的湯,浮著油花和翠綠的芫荽,大塊的羊肉燉得酥爛。韓厲吸溜一口,燙得齜牙咧嘴:“香!比神京的羊肉夠味!”
王撼山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卻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陸承淵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湯,正要往嘴裡送。
異變陡生。
鋪子角落裡那桌三個行商裡,坐在最裡面的那個人,突然動了。
他動的瞬間,整個人像一團煙霧似的“散開”,原地消失。下一秒,一道灰影出現在陸承淵身側,手裡一點寒芒直刺陸承淵咽喉!
快!
快得連韓厲都沒反應過來。
但陸承淵好像早有預料。他手裡的勺子沒停,繼續往嘴邊送,只是身體微微後仰了一寸。
“叮!”
寒芒擦著他喉嚨過去,刺穿了身後的木柱。
直到這時,韓厲才暴吼一聲,一拳砸向那灰影。王撼山則猛地站起,整個人像一堵牆擋在陸承淵身前。
灰影一擊不中,立刻後撤。他的動作詭異至極,明明在後退,身體卻像沒有骨頭似的扭曲,從一個不可思議的角度避開韓厲的拳頭,同時左手一揚——
一把灰色的粉末撒向那三碗羊湯。
“毒!”王撼山瞳孔一縮,想也不想,抓起桌子猛地一掀!
“嘩啦!”
湯碗、饃、桌子全飛起來,砸向灰影。灰影像片落葉似的飄開,腳尖在柱子上一點,就要從窗戶竄出去。
“留下!”
陸承淵終於動了。
他沒起身,只是屈指一彈。
桌上掉落的半截筷子像箭一樣射出,帶著尖銳的破空聲。灰影人在半空,無處借力,只能擰身硬接。
“噗!”
筷子穿透了他左肩,帶出一蓬血花。
灰影悶哼一聲,卻借這一擊之力加速,像只大鳥似的掠出窗戶,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巷子深處。
從襲擊到結束,不過兩三息時間。
鋪子裡一片狼藉。老闆嚇得癱坐在地,另外兩個行商早就抱頭蹲在牆角。胡半瞎那桌也翻了,老頭趴在地上瑟瑟發抖。
韓厲追到窗邊,已經看不見人影,氣得一拳砸在窗框上:“他孃的,讓他跑了!”
王撼山檢查了地上的粉末,臉色凝重:“是‘失魂散’,江湖上下三濫的迷藥,但劑量夠大的話,能放倒一頭牛。”
陸承淵站起身,走到灰影剛才站的位置。
地上有幾滴血,顏色偏暗,還帶著股淡淡的腥甜味——是常年用毒的人特有的血氣。他蹲下,用手指蘸了點血,在指尖捻開。
“皮魔王途徑。”他低聲說,“至少叩天門中期,專精隱匿和刺殺。”
剛才那一擊,如果不是他提前感知到殺意,恐怕真要中招。這個刺客的隱匿功夫,幾乎到了“融於環境”的地步。
韓厲走回來,咬牙切齒:“肯定是‘沙狐’的人!昨晚剛打了趙四,今天就敢光天化日動手,太囂張了!”
陸承淵沒說話。
他走到胡半瞎面前。老頭還趴在地上,嘴裡唸叨著“不關我事不關我事……”
“胡老闆。”陸承淵蹲下身,“昨晚你說,石板是從樓蘭流沙裡刨出來的。那夥盜墓賊,真的全死了嗎?”
胡半瞎渾身一僵。
他慢慢抬起頭,獨眼裡全是恐懼:“大、大人……我、我就是個賣舊貨的……”
“我知道。”陸承淵聲音很溫和,“但你知道的,肯定比說出來的多。比如,昨晚那個疤爺,為甚麼非要那塊石板?‘沙狐’又為甚麼這麼急著要它?”
胡半瞎嘴唇哆嗦著,看看陸承淵,又看看旁邊凶神惡煞的韓厲,最後認命似的閉上眼。
“我說……我說了,大人能保我一條老命嗎?”
“可以。”
胡半瞎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那夥盜墓賊……沒全死。領頭的‘土龍’還活著,就在敦煌。”
“在哪?”
“城南‘悅來客棧’,地字三號房。”胡半瞎語速很快,“‘土龍’從樓蘭逃回來後,一直躲在那兒養傷。他瘋了,但偶爾清醒的時候,會說些胡話……關於地宮,關於‘明王’,還有……血蓮教在樓蘭做的事。”
陸承淵眼神一凜。
“血蓮教在樓蘭做甚麼?”
“具體我不知道,但‘土龍’說過……”胡半瞎嚥了口唾沫,“他說,樓蘭地宮最深處,有個活了幾百年的‘東西’。血蓮教每個月都要往裡面送活人,說是……‘餵食’。”
餵食?
這個詞讓陸承淵心裡升起一股寒意。
“還有呢?”
“還有……‘土龍’說,他在地宮裡看見過一塊石碑,上面刻著‘明王心,鎮幽冥,開天門’甚麼的。他當時想撬那塊石碑,結果……”胡半瞎打了個冷戰,“他說,石碑後面突然睜開了一隻眼睛。”
一隻眼睛。
陸承淵站起身,看向韓厲和王撼山。
兩人臉色都很難看。
“大人,”王撼山沉聲道,“如果真是血蓮教在樓蘭養著甚麼邪物,那我們必須儘快去一趟。”
“不急。”陸承淵搖頭,“先找到‘土龍’。”
他扔給胡半瞎一錠銀子:“今天的事,爛在肚子裡。如果有第三個人知道你說的這些,後果你明白。”
胡半瞎抱著銀子,頭點得像雞啄米。
三人離開羊湯鋪。街上已經圍了不少看熱鬧的人,指指點點。韓厲兇巴巴地瞪了一圈,人群才散開。
回到驛館,李二已經等在房間裡。
“大人,查到了。”李二臉色凝重,“‘沙狐’的真名叫桑吉,是吐蕃人和回回混血,早年是絲路上的大馬賊,後來投了血蓮教。他在敦煌的據點至少有五個,最大的就在鬼楊林。”
“還有呢?”
“昨晚那個疤爺趙四,今天一早就帶人出了城,往南邊去了。我派了兩個人跟著,現在還沒訊息。”李二頓了頓,“另外,我查到,最近三個月,敦煌附近失蹤了至少五十個人。有牧民、行商、甚至有兩個小部落整族消失。官府的卷宗都寫著‘遇沙暴’或‘被馬賊劫殺’,但我問過天眼堂的線人,他們說……那些人的屍體最後都被運往南邊。”
南邊,正是樓蘭的方向。
陸承淵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樓蘭的位置上。
血蓮教分壇,地宮,“明王”,活人“餵食”,失蹤人口……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逐漸顯露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輪廓。
“韓厲,王撼山。”
“在!”
“點一百精騎,現在就出發去悅來客棧。”陸承淵轉身,眼神冷冽,“‘土龍’是關鍵證人,必須搶在‘沙狐’之前找到他。”
“是!”
兩人抱拳領命,轉身就走。
李二看向陸承淵:“大人,那我們……”
“你繼續查‘沙狐’的據點。”陸承淵說,“另外,給神京傳信,告訴陛下,樓蘭情況有異,血蓮教可能在那裡進行大規模血祭。請求調撥‘破邪弩’和‘鎮魂香’,越快越好。”
“明白。”
李二也快步離開。
房間裡只剩下陸承淵一人。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敦煌城灰黃色的屋脊。
午後的陽光很烈,曬得地面蒸騰起熱浪。遠處城牆上,守軍的旗幟有氣無力地耷拉著。
這座看似平靜的邊城,底下早已暗流洶湧。
“沙狐”桑吉,皮魔王途徑的刺客,樓蘭地宮,活了幾百年的“東西”……
還有那塊石板——那上面的刻痕,也許就是地宮的地圖。
陸承淵摸了摸懷裡的石板。
冰涼的觸感傳來,讓他想起昨晚夜市上,胡半瞎說的那句話:
“樓蘭那地方,邪性。”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再睜開時,眼裡已是一片肅殺。
“那就讓我看看,到底有多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