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玉門關。
這座雄關矗立在河西走廊西端,城樓高十丈,牆體用黃土夯成,歷經千年風沙,依然巍峨。關外就是一望無垠的戈壁,再往西,便是西域三十六國的地界。
陸承淵的隊伍在關內驛站歇腳。
入夜,戈壁上的風如刀子般刮過城頭,發出嗚嗚的怪響。驛站裡點著油燈,眾人圍坐在火盆旁,就著乾糧和肉乾填肚子。
韓厲嚼著肉乾,含糊道:“陸哥,過了玉門關,可就真到西域了。聽說那邊的人說話都聽不懂,吃飯用手抓,姑娘蒙著臉……”
“那是大食國的習俗。”白羽在擦拭觀星劍,“西域三十六國,風俗各異。有的信佛,有的拜火,有的信長生天。咱們要去的崑崙山,在吐蕃國境內,那裡的人信苯教和佛教。”
王撼山撓頭:“反正俺就跟著陸哥,讓打誰就打誰。”
千雪姬小口喝著熱水,忽然道:“我聽說,崑崙山上有種雪蓮,千年開花,能解百毒。不知道和混沌青蓮有沒有關係。”
“雪蓮屬陰,青蓮屬混沌,不是一回事。”陸承淵放下水囊,“但崑崙是萬山之祖,靈氣濃郁,說不定有別的機緣。”
他看向白羽:“從這兒到崑崙山,還要走多久?”
“快馬加鞭,二十天。”白羽道,“但中間要穿過吐蕃國和幾個小國,可能遇到盤查。咱們人多,又帶著兵器,容易引起誤會。”
“那就分批走。”陸承淵道,“韓厲,你帶兩百人,扮成商隊,走大路。王撼山帶五十人,走小路,在前探路。剩下五十精銳,跟我輕裝簡行,直奔崑崙。”
“陸哥,那你身邊人太少了。”韓厲擔憂。
“人少目標小。”陸承淵搖頭,“而且真遇到麻煩,人多不一定有用。”
正說著,驛站外傳來馬蹄聲。
一個驛卒匆匆進來:“幾位大人,關外來了支商隊,說是從西域回來的,想進關歇腳。但守關的校尉看他們形跡可疑,不敢放行,請大人定奪。”
陸承淵起身:“去看看。”
眾人來到城樓。
夜色中,關外果然停著一支駝隊,大約三十頭駱駝,十幾個人。那些人裹著厚厚的毛氈,看不清面目,但駝背上鼓鼓囊囊,顯然載滿了貨物。
守關校尉是個中年漢子,見陸承淵來,連忙行禮:“陸大人,這些人說是從於闐國回來的絲綢商人,但口音不像于闐人,倒像是……中原人假扮的。而且他們身上有血腥味。”
陸承淵眯眼看去。
駝隊裡,一個領頭模樣的人掀開毛氈,露出張圓胖的臉,操著生硬的官話喊道:“將軍!行行好!我們真是商人,路上遇到了沙匪,好不容易逃出來……”
他說話時,手不自覺按在腰間——那裡鼓著一塊,像是兵器。
陸承淵對校尉道:“放他們進來,分開安置。駝隊貨物檢查仔細點。”
“是!”
駝隊緩緩入關。經過城門時,陸承淵特意看了眼那些駱駝。駝峰間的貨物用油布裹得嚴實,但邊緣處滲出暗紅色的痕跡——是血。
而且不是動物的血,是人血。
駝隊被安置在驛站旁邊的空院。陸承淵讓韓厲帶人去“幫忙卸貨”,自己則和白羽站在暗處觀察。
那些人卸貨時很警惕,不讓驛卒靠近。圓胖漢子一直賠笑,但眼神閃爍。
“有問題。”白羽低聲道。
“嗯。”陸承淵點頭,“等韓厲訊息。”
半個時辰後,韓厲匆匆回來,臉色難看:“陸哥,查清楚了。那些駝隊載的根本不是絲綢,是……是屍體。”
“屍體?”
“嗯,都是年輕男女,大概三十多具,用鹽醃著。”韓厲咬牙,“我問了那個胖子,他支支吾吾說是路上病死的夥計,要運回中原安葬。但哪有把屍體用鹽醃了的?而且我看了,那些屍體脖子上都有牙印,像是被甚麼東西咬過吸血。”
白羽眼神一冷:“是‘屍傀販子’。西域有些邪修煉制殭屍傀儡,需要新鮮屍體,尤其是修煉過的屍體更好。這些人專門盜掘墳墓,或者……殺人取屍。”
陸承淵想起黑風峽那批要運往西域的生魂和精血。
看來血蓮教在西域的勢力,比想象中還大。連屍傀販子都敢堂而皇之走官道了。
“動手嗎?”王撼山摩拳擦掌。
“等等。”陸承淵擺手,“先弄清楚他們要把屍體運去哪兒,接頭人是誰。”
他讓韓厲繼續監視,自己回房休息。
夜半,驛站寂靜。
陸承淵正在調息,忽然聽見窗外傳來極輕微的腳步聲——不是驛卒,是高手。
他睜眼,手按在刀柄上。
窗戶被輕輕推開,一道黑影閃入。來人蒙著面,但身形窈窕,是個女子。她看見陸承淵醒著,愣了一下,隨後拉下面巾。
是個二十出歲的女子,容貌清麗,但眉眼間有股英氣,腰間佩著柄彎刀。
“你是誰?”陸承淵沒動。
女子抱拳:“吐蕃國,金城公主麾下侍衛長,卓瑪。奉公主之命,特來求見大夏鎮國公。”
陸承淵挑眉:“你怎麼認出我的?”
“公主在神京有眼線。”卓瑪直言不諱,“鎮國公離京當日,訊息就傳到了吐蕃。公主料到國公必經玉門關,命我在此等候。”
“等我何事?”
卓瑪神色凝重:“請國公救救吐蕃。三個月前,崑崙山守夜人總壇內亂,激進派首領破軍囚禁大長老,控制了觀星臺。他們以星鑰為引,正在崑崙山布‘血祭大陣’,要開啟歸墟裂縫。”
“此事我知道。”陸承淵道,“但這是守夜人內務,與吐蕃何干?”
“因為大陣需要十萬生魂。”卓瑪咬牙,“破軍已抓了吐蕃三萬百姓,關在崑崙山下。公主幾次派人去救,都失敗了。守夜人總壇有上古陣法守護,外人根本進不去。”
她跪下來:“公主說,天下能破此局的,唯有鎮國公。求國公看在兩國邦交的份上,救救吐蕃子民。”
陸承淵沉默。
十萬生魂……破軍這是要瘋了。
“起來吧。”他道,“就算要救人,也得先到崑崙山。你們公主有甚麼計劃?”
卓瑪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地圖:“這是崑崙山秘密通道,可繞過守夜人外圍防線,直抵山腹。公主已集結三千勇士,在通道入口接應。”
陸承淵接過地圖,掃了一眼。
地圖畫得很詳細,標註了幾處險要和哨卡。
“你們公主……為何如此信任我?”他忽然問。
卓瑪猶豫片刻,低聲道:“公主說,她見過國公夫人。”
趙靈溪?
陸承淵一怔。
“兩年前,公主曾秘密訪問神京,與還是長公主的夫人有過一面之緣。”卓瑪道,“公主說,夫人是她見過最有魄力的女子。能得夫人傾心的男子,定非凡人。”
陸承淵失笑。
這理由,倒是特別。
“好,我答應你。”他收起地圖,“但有個條件——那些屍傀販子,得先處理掉。”
卓瑪眼睛一亮:“那些人是破軍的外圍爪牙,專門為血祭大陣收集‘材料’。公主早就想動手,但怕打草驚蛇。”
“今晚就動手。”陸承淵起身,“你帶路,我的人配合。”
一刻鐘後,驛站空院。
圓胖漢子正在清點屍體,忽然聽見外面傳來慘叫。他臉色一變,抄起刀衝出房間,卻見院裡已躺了七八個同伴。月光下,一個青衣男子負手而立,身後站著幾個黑衣人。
“你們……”胖子剛開口,脖頸一涼。
卓瑪的彎刀架在他脖子上:“說,這批屍體要運去哪兒?接頭人是誰?”
胖子冷汗直流:“女俠饒命!是……是守夜人總壇的‘血袍使’讓我們收集的,運到崑崙山腳下的‘葬魂谷’,自有人接應……”
“血袍使是誰?”
“不知道真名,只知道他穿血袍,是破軍的心腹……”
胖子話沒說完,突然眼睛瞪大,七竅流血,軟倒在地——體內被下了禁制,一旦洩密就會觸發。
陸承淵皺眉:“看來破軍防備很嚴。”
他看向卓瑪:“葬魂谷在哪兒?”
“就在秘密通道附近。”卓瑪擦去刀上的血,“國公,事不宜遲。破軍發現這批貨沒到,肯定會加強戒備。”
陸承淵點頭,對趕來的韓厲等人道:“收拾一下,天亮前出發。走秘密通道,直奔崑崙。”
“是!”
夜色中,玉門關的燈火漸遠。
駝隊被一把火燒了,那些屍體也焚化安葬。陸承淵回頭看了一眼東方,那裡是神京的方向。
靈兒,等我回來。
他轉身,策馬衝入茫茫戈壁。
西域的風沙,撲面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