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七，丑時，黑水洋。
海水在這裡呈現出詭異的墨黑色，即使月光皎潔，也照不透三尺以下。海面無風，卻自行翻湧著細密的泡沫，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像是腐爛的海草混合著鐵鏽。
陸承淵站在船頭，手裡握著那顆海妖內丹。內丹冰涼，但內部暗金色液體流轉時，會散發出一股溫潤的生命氣息。他能感覺到，胸口那團灰色能量對這顆內丹有著強烈的渴望——就像餓了三天的狼看見血肉。
但他不敢貿然吸收。
天知道海妖內丹裡殘留著甚麼邪念。萬一吸收後，體內煞氣暴增，提前失控，那就真完了。
“大人，前方發現船隻！”瞭望塔上的水手壓低聲音喊道。
陸承淵抬眼望去。
黑水洋深處，一艘三桅帆船正緩緩駛來。船身漆黑，帆布也是黑的，在夜色中幾乎隱形。若非船頭掛著兩盞慘綠色的燈籠，根本發現不了。
“是東瀛的鬼燈船。”趙靈溪走到他身邊，低聲道，“傳聞這種船隻在海上航行時，會用秘法隱匿蹤跡，只有用特殊法器才能看見。那兩盞燈籠……是以生魂為燃料的長明燈。”
陸承淵眼神一冷。
用生魂點燈，夠殘忍。
“準備攔截。”他下令。
己方三艘快船呈品字形散開，悄無聲息地包圍過去。船上所有燈火已滅，水手們划槳的動作輕到極致。
距離漸漸拉近。
五百丈，三百丈，一百丈……
就在快船進入五十丈範圍時，鬼燈船上突然響起尖銳的哨聲！
被發現了！
“強攻！”陸承淵厲喝。
三艘快船同時加速，如離弦之箭撞向鬼燈船！船頭的撞角包著精鋼，在月光下泛著寒光。
鬼燈船上人影晃動，數十個黑衣人出現在船舷邊，手裡端著弩機——不是普通弩，是東瀛特製的“連發重弩”，一次可射十支箭！
“咻咻咻——！”
箭雨如蝗，籠罩三艘快船！
陸承淵縱身躍起，雙手虛按。灰色能量湧出，在快船前方凝成一面半透明的護盾。箭矢射中護盾，如泥牛入海，消失不見。
但其他兩艘船就沒這麼幸運了。一艘船被射穿船底，開始進水；另一艘船的舵手被箭射中喉嚨，當場斃命。
“韓厲，王撼山，帶人登船！”陸承淵落在鬼燈船甲板上，一拳轟飛兩個衝上來的黑衣武士。
韓厲和王撼山各帶二十名混沌衛，丟擲鉤索，攀上鬼燈船。
甲板上瞬間陷入混戰。
黑衣武士明顯訓練有素，配合默契。他們修煉的是東瀛忍術，混合了筋菩薩的柔韌和皮魔王的隱匿，身法詭異，攻擊刁鑽。混沌衛雖然悍勇，但一時間竟被壓制。
陸承淵沒管甲板的戰鬥，直奔船艙。
他能感覺到，船艙深處有兩股特殊的氣息。一股純淨溫暖，像正午的陽光；另一股陰冷邪異，像深海寒冰。
應該就是天照巫女和八尺瓊勾玉。
剛衝到艙門口，一道刀光迎面斬來！
這一刀快如閃電，刀身泛著幽藍光澤——淬了劇毒。出刀的是個獨眼老者，身穿東瀛武士鎧，臉上有道從額頭劃到下巴的刀疤。
“柳生新陰流，柳生宗嚴。”老者收刀，用生硬的漢語說道，“閣下，止步。”
陸承淵打量他。這老者氣息沉穩，至少是叩天門中期，而且刀意凝練，顯然是刀法大家。
“讓開。”陸承淵沒廢話。
“做不到。”柳生宗嚴雙手握刀，擺出起手式，“巫女殿下和勾玉，必須安全抵達。”
“那就死。”
陸承淵一步踏出，一拳轟向刀鋒！
柳生宗嚴眼中精光一閃，刀身微顫，竟在拳鋒觸及前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避開正面，斬向陸承淵手腕！這是新陰流的“燕返”，專攻對手出招時的破綻。
但陸承淵拳勢不變，手腕一翻，五指如鉤，竟生生抓住了刀身！
“甚麼？！”柳生宗嚴駭然。他的刀是東瀛名匠鍛造的“村正妖刀”，削鐵如泥，居然被徒手抓住？！
更可怕的是，刀身傳來一股恐怖的吸力，他體內真元如決堤般湧向刀身，被對方吞噬！
“撒手！”柳生宗嚴咬牙，左手並指如刀，刺向陸承淵咽喉。
陸承淵另一隻手抬起，輕鬆格開。同時握住刀身的五指用力——
“咔嚓！”
村正妖刀，折斷。
柳生宗嚴噴血倒飛，撞破艙門摔進船艙。他掙扎著想爬起來，但體內真元已被吸走大半，連站都站不穩。
陸承淵走進船艙。
裡面是個佈置雅緻的房間，榻榻米上跪坐著一個白衣女子。女子約莫十八九歲，容貌清麗，黑髮如瀑，額字首著一枚金色勾玉狀飾物。她懷裡抱著一個紫檀木盒，盒蓋微開，露出裡面一枚拳頭大小、通體瑩白的勾玉——八尺瓊勾玉。
女子身邊，還站著一個穿狩衣的陰陽師，手持符籙，神色緊張。
“千雪姬殿下，快走！”陰陽師將符籙拍在地上，喝道：“式神召來！”
符籙燃燒，黑煙湧出，凝聚成一頭三丈高的獨眼巨鬼！巨鬼青面獠牙，手持狼牙棒，咆哮著砸向陸承淵！
式神·一目連！
陸承淵抬頭，眼中灰光一閃。
灰色能量如潮水般湧出，籠罩巨鬼。巨鬼動作一滯，身體開始崩解、消散，就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鉛筆字。
陰陽師臉色煞白：“歸無之力？！你……你是……”
陸承淵沒理他，看向白衣女子：“天照巫女？”
女子——千雪姬抬頭，眼神清澈，但帶著深深的疲憊：“是。閣下就是大夏鎮撫司的陸承淵陸大人？”
“你知道我？”
“血蓮教的安倍晴明大人提過你。”千雪姬苦笑，“他說，如果計劃失敗，最可能來阻攔的，就是你。”
“安倍晴明？”陸承淵皺眉，“東瀛的陰陽師，投靠了血蓮教？”
“不是投靠，是合作。”千雪姬看向懷中的勾玉，“安倍家想借助勾玉和我的血脈，開啟歸墟裂縫，召喚海妖一族，統一東瀛。而我……是被迫的。”
她撩起衣袖，露出手腕上的黑色符文：“這是‘咒縛之印’，如果我違抗命令，符文會吞噬我的靈魂，讓我變成行屍走肉。”
陸承淵看向那符文。確實是血蓮教的邪術，而且級別很高，以他現在的狀態，強行破除可能會傷到千雪姬的神魂。
“勾玉給我。”陸承淵伸手。
千雪姬猶豫片刻，將木盒遞出。
但就在陸承淵接過木盒的瞬間——
異變突生！
船艙地板突然炸開，一個黑袍人沖天而起，一掌拍向陸承淵後心！這一掌無聲無息，直到掌風觸及身體才爆發，陰毒無比！
陸承淵反應極快，反手一拳轟出！
拳掌相接。
“轟！”
氣浪炸開，整個船艙四分五裂！木屑紛飛中，陸承淵連退三步，胸口氣血翻騰——這一掌的力量，赫然達到了叩天門後期！
黑袍人落在殘破的甲板上，緩緩掀開兜帽。
是個面容陰鷙的中年人，嘴唇薄如刀片，眼睛細長，瞳孔是詭異的豎瞳——不是人類。
“血蓮教，紫袍‘海蛇’。”中年人咧嘴，露出滿口細密的尖牙，“陸承淵，恭候多時了。”
他身後，陸續躍上七個身影。個個氣息強大，最低都是叩天門初期。
八個紫袍使者！
加上柳生宗嚴和那個陰陽師，整整十個叩天門高手！
甲板上，韓厲和王撼山已解決黑衣武士，但兩人都受了傷，混沌衛也折損了十餘人。此刻面對這陣勢，臉色都變了。
“陸哥……”韓厲咬牙。
陸承淵掃視全場，突然笑了。
“為了對付我，血蓮教還真是下了血本。八個紫袍，加上東瀛的高手……夠分量。”
海蛇冷笑：“你的歸無之力確實麻煩，但也不是無敵。我們八個各修不同途徑，聯手佈下‘八絕鎖靈陣’，足以困住你一刻鐘。而這一刻鐘……”
他看向千雪姬：“足夠巫女殿下完成儀式了。”
千雪姬臉色慘白：“不……我不想……”
“由不得你。”海蛇抬手，虛空一抓。
千雪姬手腕上的咒縛之印驟然發亮！她慘叫一聲，跪倒在地，渾身顫抖。懷中的八尺瓊勾玉自動飛出，懸浮在半空，開始散發出乳白色的光芒。
勾玉與千雪姬的血脈共鳴！
海面，開始翻湧。
黑色的海水如沸騰般冒出大量氣泡，一個巨大的漩渦正在形成。漩渦中心，隱約可見一道漆黑的裂縫，正緩緩張開。
歸墟裂縫，要被開啟了！
陸承淵眼神一厲，正要衝過去——
八個紫袍使者同時出手！
肉金剛途徑的壯漢如鐵塔般擋在前面；骨修羅雙劍如電，封鎖左右；筋菩薩手臂化作長鞭，纏向雙腿；皮魔王融入陰影，伺機偷襲；還有修煉水系邪術的、擅長咒術的、精通毒功的……
八人配合默契，瞬間布成陣勢，將陸承淵困在中央！
八絕鎖靈陣，確實名不虛傳。陣法一成，陸承淵感覺周身空間如膠水般粘稠，動作慢了三分，連灰色能量的運轉都受到壓制。
“韓厲！王撼山！阻止儀式！”陸承淵厲喝。
韓厲和王撼山咬牙衝上，但被柳生宗嚴和陰陽師攔住。雖然兩人受傷，但拼死之下，一時難分勝負。
眼看勾玉光芒越來越盛，裂縫越開越大……
陸承淵深吸一口氣。
胸口的灰色能量瘋狂旋轉。
既然你們要玩大的……
那就玩個夠！
他雙手結印，眼中七彩與黑光交織到極致。
“歸無本源·混沌歸墟！”
灰色原點在掌心凝聚，但不是攻擊任何人，而是……
拍向自己的胸口！
“陸哥！”韓厲目眥欲裂。
但下一幕，讓所有人目瞪口呆。
原點沒入陸承淵體內後，他整個人氣息驟變！灰色能量如火山噴發，從七竅、從毛孔湧出，在他身後凝聚成一個三丈高的灰色虛影！
那虛影沒有五官，沒有四肢，就是一團不斷旋轉的混沌霧氣。但霧氣所過之處，空間扭曲，光線被吞噬，連聲音都消失。
八絕鎖靈陣，開始崩解。
“這……這是甚麼怪物？！”海蛇駭然。
陸承淵抬起頭，臉上浮現出灰色的紋路，如裂紋般蔓延。他看向海蛇，聲音變得空洞而詭異：
“現在，該我了。”